文化以及文化素质

Posted by 王东成 on July 29, 2013

讲师:王东成

时间:2013 年 7 月 29 日 下午

地点:新 706 青年空间

整理:彭圣傲

北京奥运会会徽

这个印我觉得非常漂亮,它是内涵非常深刻的一枚中国印。这个印上刻了一个简洁、生动的象形文字,是「文」也是「京」,咱们通常把它理解为「京」,「北京」的「京」,这个「京」字呢,从形象上看像一个张开双臂载歌载舞的「人」,它的意义之一就是「人文」,这里就说到「人」和「文」是什么关系,「人」就是「文」,文就是「人」,在我们古汉字里面,「人」、「文」是同一个字,「人」、「文」的意义是统一的,一致的,「人文一也 」。「文」就是文化,文化就是「人」。

文化是人的自我提升和自我美化,文化把我们人从动物界中区别出来,提升上来了,成为哈姆雷特说的「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这个表述最初出现在《圣经》里,上帝创造了一切,造了日月星辰,江河湖海……造了整个大自然,之后造了我们人类,并且告诉我们,这些东西都是为人服务的,为人所用的,所以人是「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但是这个「人」必须是文化的人,文化使人成为人,没有文化就不能成其为人。

文化对于一个族群来讲,它是这个族群稳定的特色,所谓文化对于一个族群来讲就是一种讲究,一种活法,不同的族群有不同的讲究,不同的活法。比如我们华夏族人,炎黄子孙,咱们有一个「春运」,咱们有一个春节对吧,春节时咱们千里迢迢,风尘仆仆,到哪里去啊?回家。但是我们要注意,这个「家」和西方那个「家」是相同的吗?不是!我们的「家」是家族的家,要千里迢迢到父母那里去,这是我们中华文化的一个特色,它是有家族的,严格来讲它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家族,现代意义上的家族是夫妻,中华文化是父子本位的嘛,而西方从基督教文明以降就是夫妻本位的嘛。所以我们就有这么一个讲究,什么时候不回家都行,春节一定要回家。你不回家就会感到孤独和凄凉,你的父母也会感到极度地伤感和失望。西方人也有一些节日,例如,圣诞节,他们要千里迢迢去哪里呢?去配偶哪里去,你看,这就是个活法,这就是个讲究。

对于个人来讲,文化就是文化素质,你具有什么样的文化素质你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民族是一个多层次的存在,它最底层是经济,经济背后是政治,政治背后是文化,文化的核心是教育。

一个国家,它可能是一个经济大国,政治大国,军事大国,但它未必是一个文化大国,文化是决定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最根本的软实力。我们可以举几个例子来探讨,鞑靼人,蒙古人,成吉思汗的部族,他们的铁蹄踏遍了整个欧亚大陆,并且统治了中国长达八十多(86)年,统治了俄罗斯二百五十多年,它建立过横跨欧亚非的蒙古大帝国。大家都听过克里姆林宫吧,克里姆林就源出于蒙语。人家说:「一个俄罗斯人扒开来胸膛就看见一个鞑靼人。」它统治了俄罗斯二百五十多年,它对俄罗斯在人种上造成了巨大的改变。大家看,俄罗斯是不是世界上领土最广阔的国家,是不是世界上最具有竞争力的国家,这都和蒙古人、鞑靼人有着绝对的联系。成吉思汗的子孙如此厉害,他们如黄沙一样骤然席卷世界,但是又如黄沙一样突然湮没于历史的旷野里。昔日的蒙古大帝国,而今安在哉?再说我们中华民族大家庭中的一员,它原本不是的,但是后来是了,它就是努尔哈赤的满族人,他们的铁蹄踏过长城,入主中原。它统治了华夏 267 年,也创造了令世界艳羡的康雍乾盛世。那它又哪里去了呢?顺便问一下,咱们在座的有没有满族人?问一下你们,问一问中国的满族人,还会满语吗,懂满文吗,还保留着满族传统的生活方式吗?答案应该是否定的,满族从文化意义上讲已经被消灭了,被同化掉了。中华民族由 56 个民族构成,是经不住学术质问的。比如达斡尔族,它就是蒙古族的一个分支。当年,49 年的时候,我们有意地增加了一些民族,为什么呢?因为苏联民族多,我们就认为民族多了也好。现在民族问题又怎样呢?成了中国的一大包袱。我不妄加评论。为什么有鞑靼人、满族人这些情况出现呢?从根本上讲,这些民族不像汉民族这样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它们没能进行能够使它们得以长久地安身立命的文化建设,民族文化建设。

世界上有很多小国家,就没有遭遇这样的结果,我举个例子,比如新加坡。新加坡是单纯的一个城市国家,1959 年才取得自治,1963 年才脱离马来西亚成为一个独立国家。就是李光耀这批华人,他们觉得在大马的世界里活着不舒服,他们经常要闹点独立,惹点麻烦;然而大马呢,它是一个单纯的伊斯兰国家,他们觉着这群华人又没有信仰,又经常吵着要独立,就把几个荒岛给你,让你独立去吧。1963 年,李光耀这群脱离了大马的人建立了新加坡。新加坡资源极度匮乏,时至今日,它的饮用水都得从马来西亚进口,它海边的沙子都得从国外买,它的国土面积相当狭小,仅仅比北京海淀区大一点,不到北京市的 1/26,不到马来西亚的 1/510,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新加坡,它一方面努力去弘扬优秀的东方文化,一方面去吸收进步的西方文化,一以贯之地进行这种兼采东西方之长的文化建设,它的人民快乐幸福,它是自己的国家,进而赢得了全世界的敬重。它还创造了一个成案:新加坡模式。它长期以来都是中国改革开放借鉴的一个样本。作为一个小国,它经常可以对当今世界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指手画脚。可以对当今世界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中国,说三道四。这个国家现在的社会活力,幸福指数都很高,它的领袖李光耀被公认为世界级的领袖,「小国家,大领袖」。但凡他来中国,邓小平在世的时候都要亲自会见,邓小平实际上就是李光耀的最大粉丝,邓小平就是想成为中国的李光耀。新加坡是马来西亚一滴金色的眼泪,新加坡人非常骄傲地说:「我们新加坡是以新加坡为首都,全世界为领土,我们可以自由行走在世界上的大部分国家和地区。」

再看北欧几个小国家,除冰岛以外,北欧的另外四个国家我都去过。先说丹麦,伟大的安徒生的祖国。经济、政治、环境、人文,令世人叹为观止。它的国民幸福指数雄踞世界第一,赢得了世界人民的羡慕和向往。再说瑞典,诺贝尔的祖国,诺贝尔奖的诞生地,也是诺贝尔奖的颁奖国。这个国家不仅经济发达,政治民主,而且文化先进。它被誉为「民主社会主义」北欧模式的典范。再看芬兰,西贝柳斯(他是一个伟大的音乐家,《芬兰颂》的作者)的祖国,政治清廉,经济发展,社会和谐,文化兴盛,幸福指数名列世界前茅。政治清廉我举个例子,它的外交部长,一位女外长,在参加国际会议的时候,她下榻的酒店费用超出了标准 4 美元,三天共计 12 美元,被新闻媒体揭露,无奈引咎辞职。12 美元折合成人民币不过区区七八十块钱,中国任何一个公职人员出差超了这么一点钱都应该是安然无恙的。再看看易卜生的祖国,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奖国,挪威。我和丁东老师、邢晓群老师去过诺贝尔和平奖的颁奖厅,我们在那合影留念,我在那预言:「今年一个中国人很可能成为诺贝尔和平奖得主」。结果,我的同学,吉林大学的同学,刘晓波就得了诺贝尔和平奖。在那个颁奖大厅,站在颁奖的位置上,我流下了眼泪。挪威的幸福指数也是位居世界前列的,到了挪威你才明白,为什么挪威有那么多的大文学家、大艺术家,整个挪威都充满着文化艺术气息,是一个文明美丽的国度。冰岛,我没去,查阅的资料,世界范围内全民文化程度最高的是冰岛。人均寿命也世界领先,女性 82.7 岁,男性 79.2 岁。人类发展指数 2009 年排于世界第一。人均 GDP 排名世界第五,人均将近 40000 美元。

如果说地上有天国的话,那么北欧就是当之无愧的人间天堂。无论是城市还是乡村,街区整洁清新,建筑古典现代,田野广阔,五彩斑斓,高耸的雪山晶莹壮丽,森林繁茂,河水清灵,天空湛蓝,白云悠悠……这些语言都略显苍白无力。你无论走到哪里都很少看到警察,在北欧那么多天,我们都很少看到警察;在北欧,我们没有发现一个家庭使用防盗门;街道两旁有很多自行车,大部分没有车锁。人们生活的宁静祥和,丝毫没有担心偷盗抢劫这类事情的降临。北欧是儿童的天堂,妇女的天堂,老人的天堂。在世界上大部分地方被视为弱势群体的老人受到了在这里受到了最大的尊敬,在北欧最有钱的是老人,最有地位的是女人,最幸福的是孩子。

北欧的贫富差距很小,社会福利很高,社会宽容度很大,国家比较开放,冰岛的女总理前些天就带着她的女朋友访华了,同性恋被社会接纳的程度也很高。在北欧,我看到过游行,对于他们的抗议我很纳闷,他们居然不满政府对于外国移民的限制过于严苛,真的很奇怪,根据「屁股决定脑袋的原理」,对于这项政策他们是受益者啊!北欧是社会主义传统非常悠久的国家,是真正意义上的左派,和咱们中国的「毛左」截然不同啊!(笑)左派特别强调人权、自由、民主、平等,他们认为这些严苛的限制就会导致一种不平等。北欧的人都非常热情,非常质朴,教养非常好,很有情趣,我认为他们向我们诠释了什么叫高贵,所谓高贵就是富裕而谦卑,尊严而谦卑。它使我最感兴趣的是什么呢?它使我作为文化学者,我的研究找到了新的起点。你们千万不要认为文化就蕴藏在典籍中,像《史记》、《二十五史》、《资治通鉴》之类,真正的文化就是在吃喝拉撒中,真正的文化就体现在消费中,消费文化最能体现出文化的本质,最能体现出这个文化覆盖的人群的文化素质。北欧有着一种很典型的文化习惯,一个人有多少钱并不能体现一个人的文化素质,一个人怎么花钱才能说明问题。大家最近上网,看到过一个「王林事件」吧,这个王林把中国,权贵中国的丑陋暴露的最深刻,权贵中国由三部分人构成,第一是大权,第二是大款,第三个呢是明星。党和国家政治局常委级的领导人李瑞环,贾庆林,吴官正都拜倒在王林脚下,江泽民的姐姐,胡锦涛的大姨姐等等……马云这样的大老板,还有年轻人包括我女儿在内非常追捧的王菲都和他勾肩搭背。中国有权的人,有钱的人,有社会地位的人是不是一群有文化的人呢?非也!非也!

你看看富裕的北欧人怎么来花钱呢,有了钱他们首先把它花在教育上,北欧人在教育上是最舍得花钱的,这种教育不仅仅是一种学历教育,不是咱们这种教育,它是一种生存教育,一种趣味教育,是一种终身教育,我看到 82 岁的人还在斯德哥尔摩大学读本科,他(她)已经在斯德哥尔摩大学读了三个本科,他(她)全然为了自己生活情趣和提高生活质量,有人根据自己的情况需要选择各种各样的教育。当然,那些北欧国家的教育,绝对不是国家垄断的教育。我们的教育是国家垄断的,大家知道我们的国家为什么要垄断教育呢?就是我们的教育没把教育当教育办,把教育当作政治办,我们不是要通过教育培养人才,我们要通过教育培养接班人。(笑)这个接班人和人才有质的区别。在丰富而有效的教育中,中年人、老年人非常多。这是他们要把钱花在教育上。

其次,他们要把钱花在体育上。北欧几个国家,全都不是竞技大国,他们不需要奥运会的比赛奖牌来振奋民族精神,但是需要体育本身。他们把体育是为一种文化,把体育训练看作是一种文化素质和文化教养,他们才真正做到了青年毛泽东说过的:「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体育活动,体育锻炼不仅仅是为了强身健体的,体育就是以体来育,来养育人的精神和心灵,这是体育的实质。北欧几乎人人参加体育锻炼,不参加体育锻炼被视为一种很没文化的人。北欧很少见到大腹便便的人。

第三,他们要把钱花在文化艺术上,他们经常听交响乐,参加音乐会等文学艺术活动,使他们自身具备较高的文学艺术修养和品位,使他们的国家成为令人尊敬的艺术的国度。在北欧我们吃饭的时候很少看到明亮的电灯,不然是很影响食欲的,他们要求灯光一定要比较「暧昧」,摇曳的烛光下伴着轻音乐来吃饭聊天。我顿时明白了他们为什么能创造出那么多杰出的艺术作品,那么多美妙的音乐,那么多优秀的文学作品,安徒生为什么出生在那个国度里,这和他们全民族的文化素养,审美品位有关。

第四,他们要把钱花在科技上,这个不是发明制造原子弹、研制航天飞机,咱们国家的笑话就是,我们能把航天器送上太空,我们却解决不了毒牛奶问题,他们的科技就是日常生活中的发明创造,北欧的科技发明总是迅速的转化到民用的生产生活,这是全世界的榜样。再有呢,他们要把钱花在家居上,北欧的冬天格外漫长,它的自杀率也很高,人们很容易患抑郁症,所以北欧人特别注重家居布置,房屋外的花草树木都很漂亮。最后,他们要把钱花在旅游度假上,他们的旅游度假和我们所理解的又大不相同。到了北欧我才发现,这人的价值观念存在差异,生活方式竟然存在这么大的区别。在北欧,一个家庭要是买了一辆宝马,或者一辆奔驰,常常要冒点风险,冒着被耻笑的风险,人家会说这个人没有文化,不懂得什么叫低碳生活。在北欧,我发现旅游度假的人,特别是年轻人,他们一半以上的交通工具都是自行车。

北欧几个国家,不是大国,不是强国,而是幸福的国家、文明的国家、高贵的国家。他们是当今世界先进文化先进价值观的践行者,倡导者,领航者。我们用一双文化的眼睛去审视北欧,我们可以看到支撑这些国家的有三大支柱:第一是具有普适性的既传统又现代的先进文化;第二是他们建立了一个基于这个文化之上的既能保证个人权利又能促进社会公平的政治制度;第三,他们的每一个国民都具有很高的文化素质,这种文化素质既能保证个人价值的实现又能有力地促使他们履行自己的社会责任。我觉得这三点实在太重要了,也给了我们很大的启示,我们国家要实现发展进步是不是也得在这三点上多下功夫,一个先进的文化,一个是先进的制度,一个是优秀的文化素质。中国台湾的领导人马英九说过这样一段话:「搞工程可以使一个城市变大,搞文化才能使一个国家变伟大。」韩国的旅游观光部部长南宫证这样讲:「十九世纪是以军事征服世界的世纪,二十世纪是以经济征服地球的世纪,二十一世纪是以文化建设新世界的世纪。」这些话都说明了这样一个观点,文化决定一个国家和一个民族的命运,文化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最根本的软实力。你把今年马英九和胡锦涛的元旦献词比较起来阅读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马英九非常自豪的说道,我们的邦交国只有二十三个,可是却有一百多个国家愿意给予我们免签权,这背后是这些国家给我们的国民素质投下了信任票。

我走过世界三十多个国家,每次出国我都感觉到,以「低人权,低保证」为残酷代价的世界工厂(是没有竞争力的)。我们转念想想,当我们的人口红利享受完了的时候,我们的可持续发展的动力在哪里,当代中国是世界历史上绝无仅有的经济顺差的大国,文化逆差的大国,当下中国用我的话说就是世界文化的跑马场和殖民地。我并不反对外来文化的涌入,外来文化的涌入是中国文化自救的必要条件,但是由于文化本位的丢失使我们显得不伦不类,更为恶劣的是我们对中华文化采取了一种与「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恰恰相反的措施。李慎之先生说过一句话,「中国文化有一个最为突出的传统,千年秦制。」就是千年的集权专制,这些东西被我们无限的发扬光大,毛泽东的「夫子之道」说的非常清楚,「可爱的先生们,你们说我独裁,我就是独裁。我就是马克思加秦始皇。」他公开地理直气壮地表白自己。好的东西「天人感应」、「天人合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抛掉了,我到台湾去,我发现台湾搞的那个「去中国化」一点都不可怕,那是一种政治去中国化,台湾从来没有发生过针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批判,你考察台湾文化,你会发现台湾文化是中国传统文化、五四新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合金钢。

最可怕的是六十多年来中国大陆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政治运动把中国文化当作垃圾当作毒品来扫荡,这是一种「刨祖坟,挖祖根」的文化去中国化,他导致的后果是使大部分中国人,尤其是中青年人变成了「黄香蕉」,样子还是中国人,里子已经不是中国人了。在座的有没有中文系的学生,有件事很有趣,大部分中文系的学生都没有读完甚至没有读过《说文解字》。学古汉语比学外语还难,如果古汉语这些工具性的东西不掌握的话,那么中国文化该怎么传承。尤其是我们把坏的东西当精华来继承,把好的东西当糟粕来抛弃,那么这种文化上的去中国化太严重了!太严重了!我举个例子,近几年我们搞了个祭孔大典,由于国内已经很少有人知道这些活动的仪式和程序,我们每次都要请韩国专家来指导。世所公认,端午节 2500 多年前起源于中国,却被韩国以「端午临江祭」的名义在联合国申遗成功。我们一些中国人很是愤愤不平,你有什么愤愤不平的呢?文化无国界,你不尊重,你不当回事,人家尊重,人家当回事,你应该感谢人才是。我们和首尔大学站在校园里谈话,路过的学生没有不敬礼的,没有一个踏在我们印在地上的身影走过,我们感到非常吃惊,问道:「你们的学生怎么对老师这么尊敬啊?」韩国老师这样回答我们:「你们学生不这样吗?」我自己闷在心里想,早就不这样了。韩国老师看出我们的尴尬之后说道:「这些都是跟你们中国学的。」我们回来一查,《孔子家语》中,孔子这样赞扬他的弟子高柴,「自见孔子,出入于户,未尝越礼,往来过之,足不履影。」足不履影就是说晚辈不能踩在师长留下的阴影上,在此之前,在座的有谁知道孔子对自己的弟子有「足不履影」的要求。与时俱进,形式可以改变,但是尊师重教的传统不能抛弃。中国政法大学的学生把老师杀了,华东政法大学的两个女学生把老师告到公安局去了,说老师在课堂上散步反动言论。

提问

问:小时候,我没犯什么错误老师打我,我还击他,这没什么错吧。

答:这老师就不够老师,你的回击没有什么问题。

这和尊师重教没多大关系,我们讲尊师重教有这样一个前提,就是老师和学生结成一个文化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中一起学习知识,追求真理。老师打学生这哪叫文化共同体啊……

我们真的不得不感慨「崖山之后,再无中国以矣。」陆秀夫抱着南宋小皇帝投海自杀之后,文人知识分子追随的不少。易中天有一个说法,唐宋在日本,明朝在韩国,大清在中国。顺便提一下,最近我又集中精力读了一遍《菊与刀》这本书,你们都是年轻人,我觉得和年轻人讲日本是最难受的,一提到这两个字大家就都义愤填膺啊,恨得不行。我总结出这样一个观点,中日不要打架,日本永远吞不下中国,中国太大了,中国也打不败日本,日本太优秀了。中日最好的前景是中日永不再战,不当朋友,也不当敌人。大家如果去到日本,尤其是京都,会对「唐宋在日本」理解的比较深刻。日本把外国的很多东西学过去后都超越了他的母国,茶道,剑道,书道,瓷器……都是这样。

当下中国的文化建设有一个大问题,以文化建设为名实行的文化破坏,文化谋杀。在精神道德大面积滑坡的现实中,赚钱红了眼的权贵利益集团所实施的「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战略。我举几个例子,为了发展旅游业,好几个县都在争西门庆故里的这个称谓。难道是还嫌中国男人不够西门庆吗?当下世界,中国男人西门庆化最严重,这个问题的一个通俗表达是男人有了钱就变心。中国社会用我的一本书名来形容就是,中国正在走出红楼梦的时代进入金瓶梅的时代,成为一个文化废都。为了发展旅游业,安徽省居然想把极具文化内涵的徽州改名为黄山市,我们北京市的官老爷也硬是取消了平民色彩浓厚的崇文宣武两个区,分别合并到了东城区和西城区,为什么不是把东城区和西城区合并到崇文宣武呢?因为他们太没文化了,他们假借文化建设之名搞得地地道道的文化破坏。林徽因梁思成的故居,康有为的故居都是「扒」的一声说拆那就拆哪。我刚从土耳其回来,你看看那千年拜占庭,那君士坦丁堡的的城墙。你的文化和历史都在典籍中,人家的历史都在大地上,就活在那里,你看看罗马,你看看弗洛伦萨,威尼斯,巴黎,你住一住雨果、巴尔扎克他们喝咖啡的那个饭店。雨果看到的是什么样我们现在看到的就是什么样。现在中国每一座城市都成了没有记忆的城市,这种文化建设是相当可怕的。我们现在的中国文化就充满了暴发户的鄙俗气和铜臭味。某些人害怕真实,畏惧真理,所以屏蔽真实,制造虚假,在人们的头脑中灌输荒谬荒唐的思想观念,使中国发生越来越严重的人的危机,这个问题我就不多说了。下面我就讲讲人的文化素质的问题。

我说人的素质和空气、阳光、土壤、水一样宝贵,也同样容易被我们忽略。人的文化素质就是人的人生底色、底蕴和大智慧,它为一个人的人生高度和生命质量提供可能性。它是一片区域,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基本气质、基本性格、基本形象,维系着一片区域,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前途和命运。如果一个人的文化素质比较高,他是一个商人的话,他就是一个了不起的儒商,中国历史上有过一个大儒商,管仲,后来做了齐桓公的国务院总理,辅佐齐桓公成就了霸业。我注意到你们的教科书中只要一讲到文艺复兴就会提到文艺复兴三杰吧,米开朗琪罗、达芬奇、拉斐尔,这才不是意大利眼中的的文艺复兴,意大利人讲起文艺复兴首先会讲起美蒂奇家族,文艺复兴之父,美蒂奇家族就是以商业发家的大银行家。没有美蒂奇就没有文艺复兴三杰,美蒂奇家族是非常有文化教养的,他们把米开朗琪罗这样的大艺术家都养起来,让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完全由我来供养你们,你们专心致志地搞艺术创作。

我们当代有两个大儒商我认为非常值得敬仰,中国要有这样的企业家中国就有希望了,巴菲特和比尔·盖茨。小布什认为美国的遗产继承法很不利于鼓励人积累财富,他想废除这部法律,但是他的这个想法刚一提出,以巴菲特、比尔·盖茨为首的美国 550 个巨富立刻联名反对。巴菲特、比尔·盖茨们说道,他们所拥有的财富并不属于我们,它属于上帝,我们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我们也要像众多前辈一样把它过还给上帝,怎么还给上帝呢,还给上帝爱的世人。如果我们的财富由我们的子女来继承,我们的子女就与其他人出于不公平竞争的状态。前些日子中央电视台约我做节目,我恰好身体状况不允许没去,彼得·巴菲特的节目,也就是巴菲特儿子的节目,钢琴家、作曲家,到现在他都没有花他爸爸一分钱,这就叫儒商。中国历史上出了不少大儒商,比如中国南通的张謇,那是前清的状元,后来在官场上急流勇退搞实业。注意,我们现在对民国的企业家宣传都有极大的偏颇,付国涌讲的非常详细。这些人不仅仅经营实业,也都是社区建设的先驱。张謇在南通,荣毅仁、唐英年家族在无锡,四川还有一个对中华民族做出过巨大贡献的企业家——卢作孚,长江民生公司的老板,重庆的北碚有今天的面貌全是他奠定的基础,抗战的时候他把所有的机器设备运到四川,抗战胜利后又运回去。在 1950 年时,被迫自杀!我们在民国时期确实有很多很好的大企业家,说实在的,如果没有这些企业家就没有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了,邓小平的家族是有黑色会的底子的,什么是黑色会,重庆那地方从来都有黑色会。(笑)黑色会最容易出在码头,重庆是个码头,天津是个码头,武汉是个码头,重庆的袍哥出钱支付了邓小平出国留学,没有重庆商会的资助也就没有邓小平留学法国的这段历史。

如果一个人是个军人,他就可能是个儒将。如果时间充裕我可以详细聊一下叶剑英,叶剑英在中共的十大元帅中居于末位,他一生并未像中共其他将领那样去枪林弹雨,但他的文化素质相当的高。蒋介石的爱将,黄埔军校的教官,北伐战争中的勇士,这个人对于中国人粉碎四人帮做出了巨大的贡献。

如果一个政治家的文化素质高,他很可能是一个具有学者风度的政治家。我举一下丘吉尔的例子,他是贵族出生,参加过两次世界大战,他是雅尔塔会议三巨头之一,很多人都忽略了丘吉尔另外一重身份,他是一个伟大的画家,他的作品价值不菲,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知名度,他还是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有人曾说,和丘吉尔接触五分钟就能发现他的全部缺点,但是和他生活一辈子也未必能发现他的全部优点。可以武断地讲,从华盛顿以来像丘吉尔这么有魅力的政治家不超过五个,当代的纳尔逊·曼德拉是一个。在二战结束前夕英国的大选中丘吉尔败选了,斯大林曾嘲笑他「你是你们国家二战的英雄,却在大选中被选掉了,你看谁敢选掉我?」丘吉尔回应道:「这说明战后的英国人民不再需要一个战争中的英雄,而是需要一个引导人民经济建设的管理者。我之所以参与战争就是为了维护人民选掉我的权利。」后一句太重要了,我发现民主制度的政治家和极权制度的民贼独夫思考问题的方式太不一样了。

我们中国当下有许多经济文化圈,实事求是地讲,最有活力的是以上海为中心的长江三角洲经济文化圈,上海人的文化素质高,具有犀利的世界眼光和现代意识。上海的城市发展、商业文明、科技进步都大大高于全国的其他地区,它成为中国的经济首都和金融中心,江浙至古就被称为「东南财富地,江浙人文首」,咱们国家至科举取士以来,状元、榜眼、探花以及前三甲江浙一直居全国之首,占全国一半以上,49 年以来,中国科学院和工程院院士 82 位出于宁波,126 位出于无锡,近代以来江浙地区出了太多的大科学家、大文学家、大艺术家、大思想家,钱学森、钱伟长、钱三强、华罗庚、王国维、章太炎、蔡元培、钱穆、吴晗、鲁迅、矛盾、徐志摩、朱自清、徐悲鸿等等,等等。江浙要拿掉的话,中国文化的半壁河山全没了,这么多年,全国十强县,江浙 9 个,广东 1 个。

在座的是来自全国的学生,你们应该明白文化的地图,建议你们读一下李冬君老师的《文化的江山》,南开的一个历史学家,还有雷颐、张鸣都是很好的历史学家。我们有一个文化江山,是这样一个概况,先进的南方,落后的北方。一部中国近现代史,本质上就是一部北伐的历史,就是军事北伐,经济北伐,政治北伐,文化北伐。中国近现代以来就是取决于这种北伐的成功与否。前两年提出「振兴大东北」,家乡的媒体来采访我,让我就相关问题提点看法,我说东北要振兴嘛,东北人的素质要提升,首先东北人得取消这样一个观点「动不动就用拳头说话」,我们东北人内心深处很看不惯南方的男人,吵半天就是不动手,我们东北还没说上两句就先用拳头说话,这才叫纯爷们,把野蛮当文明。再举个例子,北京,北京是全国的政治和文化中心,北京的文化底蕴绝不体现在数不清的党政机关和名胜古迹上,根本的体现在普通市民的文化素质上,有外地来北京的同学,你注意看,在北京的地铁上公交上都有人读报、看书、背单词,这是北京的一道风景,北京是一个学习的城市。在北京,几乎每个人都关心北大清华等大学关心的事情,北京的高等院校对北京的市民社会形成了巨大的辐射力,覆盖力,吸引力。上海、成都、武汉、南京、西安都有很多好大学,我在那里生活发现了这样一个问题:大学是大学,市民社会是市民社会。没有能形成像北京这样水乳交融的状态,还有,在北京几乎每个人都关心国家大事,都对政治充满了浓厚的兴趣,似乎人人都是政治家,北京的的确确是个政治中心。我们到广东去,广东的朋友招待我们,没吃上几口,我们就谈开了政治,广东的朋友说:「吃饱了撑的啊,那玩意能当钱花吗?什么自由啊,民主啊,宪政啊,人权啊,那玩意有用吗?」我们跟他说:「如果一个国家人人都关心政治,那么这个国家就疯了,但是如果他的知识分子它的首都民众都不关心政治这个民族就垮了。」在北京你出差回来,出租车司机和你聊天,知道你出差回来接下来他会问你,「下面的情况怎么样?」北京的确太关心政治,所以像「六四」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北京太正常不过,它的政治热情在全国是最突出的。北京每年举行的文化艺术活动不仅数量最多,而且质量是全国最高的,特别是它的观众的风度和教养也是全国最高的。实事求是地讲,北京这几年不像成都、大连、杭州、厦门那样适合人居住,为什么最近几年那么多人,那么多青年学生愿意来北京呢,我觉得北京是中国人搞学问做研究的最好去处。那年在四川,在川大,有人请我吃饭,吃完之后签合同,签完我就可以拿着比较高的报酬到川大任教去了,最后我还是放弃了。为什么呢?吃饭的时候人家送报纸来了,我看到那些老师们都拿起来看股票行情,我就想,我到这个城市来生活我会感到很郁闷,因为我对那些东西完全没有兴趣。我常对学生说,你别因为考了中青院你就抱怨,你有幸在中国,来北京读大学,这就是你的幸运你的幸福。「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北京的确是一个最适宜读书做学问的地方。在成都、重庆我一眼望去就知道哪些是公共知识分子,冉云飞、王怡、廖亦武等等,但是在北京,你数不清,到处都是。咱们这个「立大」在上海没办成,但是在北京办成了,咱北京就有这样一群文化人,这样一群知识分子,我说这就叫北京的性格。老实说,我最喜欢成都这座城市了,在成都,任何一家饭店我都敢进,不仅好吃而且便宜,不仅饭好吃,而且秀色可餐啊,在成都满大街都是一些漂亮女孩,上海女孩漂亮自己知道,成都女孩自己很漂亮但不知道自己漂亮显得更漂亮,读书做学问跟北京就比不了,这座城市太休闲了,太爱玩了,喝茶、摆龙门阵、打麻将,活得悠闲自在,我倒不是说这样不好,一个没有清谈的城市是很无聊的。

一些国家也是这样的,以色列,被称为欧洲的体外心脏,欧洲有两颗体外心脏,另一个是美国,以色列凭什么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中立足呢?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的国民文化素质很高,在埃及的开罗大学,那里的教授学生都很恨以色列人,但是又非常佩服以色列人。以色列的土地条件是全世界最差的,但是它的农业世界第一,从事农业生产的人中 85% 是大学本科毕业生。从 1901 年诺贝尔奖设立起算,截止 1999 年共有 645 人次获得诺贝尔奖,其中以色列人 121 人次占总数 18.76%,而以色列占世界人口总量不到 0.2%。以色列人有一个传统,在孩子周岁是会把滴有蜂蜜的《圣经》给孩子添,用这个仪式告诉孩子读书是个甜蜜的事业。大家都在讲,一个国家的发达程度和这个民族的阅读状况成正相关,以色列年人均阅读量为 65 本,美国为 45 本,有人统计中国人年人均读书 5 本,我认为有点夸大,我看到有些大学老师一年也未必读几本书,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我们的书质量也有问题,大学校园里许多男男女女都拿的是《精品购物指南》之类的「火车文学」、「公汽文学」,经典越来越淡出。读书太重要了,他和文化素质的关系太密切了。

文化素质的三个综合

文化素质的重要性我今天没有时间去展开它。我觉得文化素质有三个综合:第一个是「文理综合」,就是文科知识与理科知识的综合,中国教育极大的失败在于文理严重分家,文科生理科知识的贫乏和理科生文科知识的贫乏都很惊人,文理综合更根本的是人文精神与科学精神的综合,人文精神就是「爱」,科学精神就是「真」,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刘海洋拿了一瓶浓硫酸到北京动物园破在棕熊身上搞科学实验就是人文精神缺乏的表现,那么漂亮的女孩用高跟鞋把熊猫踩死也是,在大跃进期间,像钱学森这样的科学家都去论证可以亩产一万斤就是缺乏实事求是的科学精神,毛泽东的秘书田家英就问过他「主席,你是农民出生,你难道不知道亩产一万斤是不可能的吗?」毛泽东回答道「是啊,我当时是看了钱学森的文章,钱学森说只要能够充分利用太阳能就能够实现亩产万斤。」钱学森关于其他问题也发表过很多不负责任的言论。我们中国人正是因为科学精神人文精神的缺乏而蒙受了太多的苦难。

第二个综合就是「中西综合」,首先我们要学习传承我们的传统文化,否则你就不是中国人,同时你是地球村的村民,你是全球化中的中国人你也应该积极接纳西方的先进文化,中西合璧,林语堂之所以敢说:「两脚踏中西文化,一心评宇宙文章。」在于人家打小时候就打下了坚实的传统文化根基,年轻的时候赶上西学东渐,又出国留学沐浴欧风美雨。鲁迅、钱钟书、陈寅恪都是中西交融的典型例证,我建议大家一定要读一下岳南那三卷《南渡北归》,里面很多例子都说明了中西综合的重要性。

第三个综合叫做「脑手综合」,就是思维能力和实践能力的综合,一个有较高文化素质的人应该是一个有思想有创意的人,同时又应该有实践能力的人。我在很多学校上过课,我感觉给清华的学生上课最过瘾,清华的学生比北大的强在哪呢?就是人家会干活。北大的学生,尤其是文科的学生,很多都是半吊子,什么是半吊子呢?就是「形而上」上不去,「形而下」下不来,既没有思想又不会干活。我给中青的新闻系学生上课,他们最大的问题在哪呢,就是把自己弄成了一台台考研的机器,你的镜头不会说话,不会拍片子。法律系也好不到哪去,法学需要非常深厚的思想观念做背景,又有很强的操作性,所以法学是「形而中」的学问,你看看《联邦党人文集》,你看看美国大法官写的一些东西,形而上的形而下的在他们那里变成形而中的。由此可见,「脑手综合」也非常重要。我们现代社会就是需要文理综合、中西综合、脑手综合的复合型人才,就业市场上这种人才最抢手。

文化素养

我觉得文化素质包含四个方面,一个是生活实践素养,就是人生阅历和实践经验,其中最宝贵的就是自己的挫折和失败,这些是自己一辈子最需要好好读的一本书。从中共的历史中看,「农村包围城市,武装夺取政权」就不是周恩来从法国带回来的,也不是李立三从苏联带回来的,是毛泽东用两只脚从湘江岸边走出来的。为什么毛泽东后来给中华民族带来那么惨痛的灾难,就是他从来不出国,60 岁的时候才去了两次苏联,他对西方的工业化大生产和民主政治没有切身体验。为什么邓小平能成为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呢?他 15 岁就沿着长江走向大海,他喝过洋牛奶吃过洋面包,对西方的工业化大生产和民主政治有那么一点切身体验,支持改革开放的大部分都是这类人。读万卷书重要,行万里路更重要。生活实践素养是我们这代年轻人比较匮乏的东西。我 1978 年上大学,也就是粉碎「四人帮」之后,1979 年,我的导师让我在迎新会上讲话,我的导师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英雄儿女》的词作者公木。我当时的讲话内容是这样的,由于我们这代人是在反对「封资修」的时代背景下长大的,反对封是不懂中国传统文化,使我们成为没有精神家园的浪子,反对资是我们读不懂先进的西方文化,使我们成为流不入海洋的内陆河,反对修也是我们不懂马克思主义,最终,我们中很难走出几个大学者。我们和这个苦难的国家共着命运使我们中也许可以走出几个思想家,人生的挫折失败给我们的最大馈赠是是我们成为一个有思想的人。

第二个是思想理论素养,思想理论素养是人的素质的灵魂,人是一棵苇草,因为有了思想,他是一棵有尊严的苇草。思想理论素养不仅指你读了多少思想理论著作,你掌握了多少思想理论,更重要的是,你具备何种思想理论的眼光和头脑。咱们中国当今的思想理论学者很多,我很推崇秦晖、金雁这对夫妇,你读他们的书就能感受到他们深刻的、深沉的思想魅力,具有思想理论眼光的人就能入木三分、高瞻远瞩的看问题,是令人敬畏的人。鲁迅为什么能高出同代的很多大作家,因为他不仅是伟大的文学家,还是伟大的思想家。中国近代有四大才女,冰心、张爱玲、丁玲、萧红,对人生的理解最深刻的是萧红和张爱玲,特别是萧红,最近一部关于萧红的电影很糟糕。我觉得我们今天的青年人太缺乏思想了,思想是思想者的地狱更是思想者的天堂,一位俄罗斯思想家曾说过「宁可痛苦,也不做一只快乐的猪。」这种痛苦是一种高贵的痛苦。

第三是文化知识素养,这是文化素质的底色,这当然可以用读过多少书有多少学问来标志,这些很重要。大家读《红楼梦》就会体会到,曹雪芹学识太渊博了,如果不具备这个条件他无论如何都写不出《红楼梦》。我们中国文化史上的许多大作家实际上都是大学者,闻一多、朱自清、钱钟书、鲁迅、49 年以前的郭沫若。我们现在的一些大作家学问太差了,知识太差了。比学问知识更重要的是问文化气质,文化品格,你汲取了再多的知识学问而不能把它转化为自己的文化气质文化品格,即使成了博士、教授,你也还是个文化菜农,所以说三代才能出一个贵族。江青和王光美这两位中共的第一夫人江青是比较有才华的,但是她充其量不过黄浦江边一个二三流的戏子。王光美,辅仁大学的高材生,物理学硕士,马上就要出国读爱因斯坦的博士了,但是阴差阳错地参加了革命,命运就变了。那王光美的文化气质和江青就大不一样。宋氏三姐妹是中国女性的典范也不过本科毕业。我到中国传媒大学的主持人专业去讲课,我说我斗胆地得罪你们,我说我和搞大众传媒的接触,出版社的比报社的强,报社的比广播电台的强,广播电台的比电视大大的强,电视台尽是长得漂漂亮亮的没有文化的男人和女人。大大的眼睛,弯弯的睫毛,但是别说话,一说话就令人鸡皮疙瘩掉一地。我说现在的主持人、演艺明星、体育明星最急迫地需要补的一门功课就是文化气质和文化品格。好莱坞的双料影后,《廊桥遗梦》、《撒切尔夫人》的主演斯特里普是耶鲁大学的传播学博士。英国的憨豆——艾金森也是牛津大学的博士,演戏只是他的业余爱好。08 年奥运会的马术冠军也是美国银行的高级职员,比赛结束后就回去上班了,马术是业余爱好,美国女飞人乔伊娜,那是生物学硕士,短跑 100 米那是爱好。林书豪是以很优异的成绩考到哈佛的,中国的篮球运动员在文化素质上那个能跟他比呢?濮存昕演了部《鲁迅》,首映的时候请我们去了,我们给了不少意见,那太失败了,哪叫鲁迅嘛,连知识常识都有问题。我当面就问濮存昕,「你们这代演员和梅兰芳、王丹那些比,你们差在哪里?」他说就差在文化素质上,人家是艺术家,我们是艺人,人家是文化人,我们是演员。事实也就是这样。中国的很多歌手,就仅仅是唱歌的,人家刘欢那叫歌唱,我和刘欢有过直接接触,在对外经贸大学,他是非常受欢迎的老师,在圈子里面他是文化人。中国有一群文化水平低下,运动活力差劲的人,叫中国男足,这确实是一个问题。

第四个是情感意志素养,这是文化素质的载舟之水,文化素质好的人一定是个多情善感的人。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是不用谈什么文化素质的。牛顿说:「我永远只是一个在人类大海边捡拾贝壳的大孩子。」赫尔岑说过「一个民族如果连他的的青年人都没了青春,那么这个民族就没了前途。」我进一步讲,如果这个民族的儿童都没了天真烂漫那么这个民族更没了前途。我们现实生活中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就是人的情感的沙漠化,许多人变得没有同情心,没有悲悯心,没有正义感,非常没有诗意,非常的不浪漫。我们现在的「文学青年」是一个傻瓜代名词,谁要有点诗意,谁要浪漫点,谁就被看作一个很愚蠢的人。和我们八十年代的状况太不一样了,有一次我上同学家看电视,眼睛渐渐潮湿了,一个学习成绩年级第一的小女孩指着电视对我说,叔叔那些都是假的,这句话让我一夜失眠了。我5、60岁的一个人看安徒生《卖火柴的小女孩》仍然会热泪盈眶,这么一个小女孩竟然这样理智。现在小学一二年级的小孩子都知道向家长要钱给老师买礼物,目的是当班长。这是一个怎样的时代啊!

再就是意志,人类成长的历史告诉我们,志气比才气更重要,毅力比智力重要。人类历史上的成就了大事的人都是意志格外顽强的人,我们面临的和情感沙漠化同样严重的问题是意志的软化。我们许多年轻人都是不能甘于寂寞的,不能吃苦耐劳的,不能专心,没有定力的,朝秦暮楚,经不起挫折和失败。一个巨大的问题,困扰着无数家庭,我们现在全中国有一个巨大的群体——啃老族。啃得上的洋洋得意,啃不上的怨气冲天,不让啃的充满仇恨。这都是家长的错,家长超期服役的有多严重,儿女精神残缺的情况就有多严重。托尔斯泰说过,「没有珍珠还叫什么大海,没有痛苦还叫什么人的生活。」「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铁人王进喜都知道「井无压力不出油,人无压力轻飘飘。」我在南非看到曼德拉 27 年铁窗的监狱,热泪盈眶,我常设想我要是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会怎么样。我那个同学,得了诺贝尔奖,被判了 11 年,现在还在锦州呢。世界历史上成大事的人,包括司马迁往往都具有顽强的意志品质的。如果想干曼德拉那样的事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那样的意志品质。其实人都不是愿意伟大的,都是被逼着伟大的,伟大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这是我讲的文化素质,从内涵上讲有三个综合,从内构成上讲有四个素养。培养这些需要做到两点,先是用眼睛去读世界这本书,「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泰戈尔说「人走遍天涯海角,也走不出自己的皮肤。」许多事情你不亲身经历你不知道个中滋味。清代的涨潮说过,「用读书来比喻人生阅历,少年读书如隙中窥月;中年读书亭中望月;老年读书如台上挽月,鉴阅历之浅深,所得之浅深。」《红楼梦》我读了6遍,每一遍的体悟都不一样。

在这里我给大家两点建议:一,和自己的生活保有适当的心理距离,一方要升入进去,一方要跳出来,为什么呢?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因为要把自己的生活当作客体来对待,使我们能看得更清楚更公正。第二个,努力为自己营造一个文化圈,人的一辈子是入圈子的过程,你有什么朋友,我就知道你是什么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孟母择邻的故事很能说明问题。马克思讲人的本质从现实性上讲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这个健康的文化圈并不是说仅仅是高学历高地位,人应该五谷杂粮都吃才健康,什么人都能接触能交往,才是有本事的。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台湾大学的学生说大学就做三件事,第一件是学知识,第二件是搞社团学与人打交道,第三件是恋爱,学会做男人和女人。这个就是把读书变成自己终身的功课。一个人书生气越少越好,书生气是幼稚,书卷气越浓越好,书卷气是教养。你告诉我你读什么书,我就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一个人的阅读史就是一个人的生命史。「读书在于造就完全的人格。」这是培根的话,「读书的功用在于储知蓄理,拓宽眼界,改变气质。读的范围愈广,胸襟愈恢廓,审辨愈精当。」这是朱光潜老人说的。读书十分要紧。

谈读书

我觉得一个人一辈子有三个嗜好会使自己终身受益,一个体育锻炼,二个听古典音乐,三是读书。关于读书,也给朋友们几个建议,年轻时读书,一目十行,不求甚解,多一些,快一些,打下一个广博的基础,把视野放开;过了这个阶段,读书少一点,精一点,慢一点,专一点,这两点结合起来就是「家里彩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既有专长,又有广阔的视野。

读书要有选择,人生有涯知无涯,你再能读书再愿意读书也读不了多少书,选择读这四方面的书,第一读基础的书,入门的书,每一个学科都有这些,读传统你就要先读《百家姓》、《千字文》、《三字经》这些书,这些基本的书会给你的人生抹上一层永不褪色的文化底色。

第二要读经典的书,他们就是天上的恒星,我知道的何怀宏老师一辈子就靠一本书,罗尔斯的《正义论》,读经典的书读一本超过一百本。登东山而晓鲁,登泰山而晓天下。我只要看你读哪些书,就能知道你的思想层次和境界。

第三要读显眼的书,人类文化总有自己的新大陆,总有最新开发的产品,你要想不保守,不僵化,不落伍,必须与时俱进,你才能够头脑清新。我倒不是劝你赶时髦,读《世界人民都知道》,《看见》,清华的美女学者刘瑜的《观念的水位》一定要读,我正准备请她到我们学校去讲座,秦晖的《共同底线》都得好好读,国外很多前沿的书也得好好读一读。

第四要读源头的书,这是我们的精神老屋,这是我们的文化家园,刨根究底很重要。读了《诗经》,你就恍然大悟了,噢,原来后来的很多诗这么来的啊。苏轼的《赤壁赋》里有一句「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就出自《诗经》。中国古代爱情诗大概就三类,桃花、红叶、秋水,一查《诗经》,都有,全在里面。我读大学的时候,在古文字学家于省吾的家中看到一幅对联「书不读秦汉以下,志常在名利之间。」这也许有些极端,但是提醒了我们从源头读书的重要性。无论东方还是西方,最伟大的文化作品都涌现与「轴心时代」。

谈读书方法

读书要讲究方法,也向大家做点建议。第一,「独学无友,则孤陋寡闻。」读书要有同伴,要交朋友,中国有个非常好的传统叫书院传统,我倒武夷山去看了朱熹他们的书院,我觉得中国的文化血脉在民间,我到韶关去看了王继思的弟子,他辞去了体制内的公职,办了个民间书院,交了一大群朋友。一个人可能走得很快,一群人才能走得更远。要有朋友互相砥砺,互相启发,这是「唯楚有才,于斯为盛」的岳麓书院的启示,这是中国书院的启示。你想想孔子,当年这个民间教育家培养了三千多个本科生,七十二个博士。他们就是在一起旅游,在一起周游列国,如丧家之犬一般。

第二,不懂笔墨不读书,把读和写结合起来,要写作,做读书笔记,写读书报告。

第三,不上网不广阔,不读书不深刻,要上网,要浏览,不做井底之蛙,但是,还要用更多的时间读纸质的书,书卷气,书卷气,就是从书中来。

第四、五两点,我结合起来讲,多读点禁书,(笑)禁书尽是好书,「雪夜闭门读禁书」,比如《雪红雪白》,写「长春保卫战」的,龙应台的《大江大海1949》,《晚清70年》,《晚年周恩来》这「两晚」都是我给学生推荐的书。最近出的不受欢迎的《陈寅恪的最后20年》的修订版挺好的。读一些感兴趣的书,读书要站着读,不要跪着读,要和作者平起平坐,平等「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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