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女权主义

Posted by 张晓静/陈洲 on July 23, 2013

讲者:张晓静/陈洲

整理:郑思源、陈玫

主持人:今天来了一对导师。在我看来,张晓静老师和陈洲老师不仅是精神上的伴侣,更是志同道合的战友。他们一起在城中村博物馆和广美的一个工作室里展现对民间底层的挖掘,然后让这种隐形的生命故事栩栩如生地展现在大众面前。他们也做女性家谱,以及一些整形美容广告的艺术展示,通过公益视角来观察和诉说性别歧视和价值观变形的故事,努力在艺术和女权以及公益教育之间架起桥梁。下面我们欢迎两位老师做学思历程分享。

学思历程

张晓静:我先开始。大家好,很高兴能认识这么多新朋友。我一开始听到立人大学的办学理念也特别高兴,我觉得这是一种中国未来的大学的希望,也很高兴能应邀到这里和大家交流。这位是我先生陈洲。我们就先介绍一下自己。

我是江苏人,他是安徽人,我们是南京艺术学院同学,毕业后一起去法国留学七年,回来后就去了广美。他现在是无业游民,我还在广美。其实,在法国留学七年,我感觉学到的东西没有回国后学到的多,但是我在法国学会了如何学习,学会了如何分析作品。因为我们都是艺术家,所以我们懂得怎样以一个艺术的视角去观察一个作品、去看一件事。等我们返回中国后,才发现和我们出国前完全不一样。所以我们参与了很多事件或者小组活动,才开始了解这个社会和很多人。

陈洲:我们回广州之后,认识了一些女权主义学者比如艾晓明老师。在国外的时候,发现很多女性做行为艺术,特别是六七十年代文化激荡的时候,很多女性站出来用自己的身体来表现,但是我们不太了解这个背景,后来回国接触到一些学者,参加了一些社会调查,做了一些女权主义的展览。虽然我们做视觉艺术,但是几乎都在跨界。

张晓静:我先补充一些我们是怎么跟女权主义产生这种联系的。我们刚回国的时候没有任何女性视角。发生一个新闻事件、语言文化,我们会看不到性别歧视。后来接触中山大学艾晓明老师等做女权的精英们,才发现分析每一个事件之后会看到有很多性别歧视,才知道我们以前没有任何性别意识,而且受教育的过程中有很多性别歧视,所以我们没有感受到性别歧视。

一开始,我们跟着柯倩婷老师做奥美定事件调查。奥美定是一种药水,注射可以把胸变大,脸颊变得饱满。深圳有一批女性受到伤害,药水在体内造成各种变化。奥美定是从前苏联开始拿到西方在间谍身上用的,给男性注射之后变成女性,去西方各个国家窃听情报,但有三个原则,定量、定点、定时取出。但是中国引过来后,无视这三点,大量注射,散点注射,而且不告诉她们进行检测,导致很多女性通过手术都取不出。发生这样的恶性事件,所有受伤的女性联合告整形医院没有成功。这种情况下,这些女性得不到赔偿权利,而且对此事件的新闻报道也没有。还有很多女性前赴后继地去整容。我们跟随这些女性去调查奥美定,发现做文字的女权主义者通过书写的方式无法呈现诉求。

我们知道记者靠文字直接阐述,很直白地把一件事情讲出来,但就是因为直白,所以无法发表。而且,我们的媒体有审读员,没有通过就无法刊登。但艺术是可以的,艺术是转化视觉的形式,艺术可以很委婉地做出来给别人看,别人在看的过程中可以解读出很多的信息。这就是艺术和文字的区别,这些女权主义者也发现了这个窍门,也发现了西方很多女性艺术家。所以,我们也可以做艺术品。

今天我们谈的是女权主义与艺术,看看在珠江三角洲这些女性们,怎样通过艺术的方式呈现自己关注的点。

陈洲:我想补充一下奥美定事件的问题。奥美定依然在流行,很多女性知道奥美定的危害,但还是继续注射。从女权主义的视角分析,因为很多女性在家庭里是从属地位,但是在国外很多法律保护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在我国没有这样的法律保护。女性为了维护婚姻和家庭,认为容貌很重要,所以会冒险做一些手术。当然,我们的市场监管也很坏,危害性这么大的东西可以肆无忌惮地流行。所以这是深层次的原因。

女权主义是什么

张晓静:我们先来看看什么是女权主义。女性野蛮强势霸道是女权,这是媒体污名化的报道。但是在我们看来无非就是男女平等。上次在微博上传一个男性被一女性强暴,潜意识里觉得男性被强奸是占了便宜,而女性则吃了大亏。但是女权主义只是维护一个女性没有被看到的权利,没有媒体宣传的那么强势,我们后面会通过很多案例来解释女权。我想问问你们在家庭中受到怎样的性别教育,你们的父母怎么对你们说做一个女孩子、男孩子?

学员:小时候父母希望呆在家里,而不是出去练武术。家人说一个女孩子不该学武术,应该学琴棋书画。同时,我在高三认识一个富二代,她妈妈从小告诉她学习琴棋书画是为了将来要嫁个官二代。

学员:我有一个同学,不让孩子上高中,而是上技校,问及朋友的原因,他说一个女孩子做好生活方面就可以了,没有必要上大学,能找一个婆家就行了。

学员:我爷爷奶奶觉得生个女孩子就是个罪孽。我从小感觉就有差异性的目光存在。

学员:我即将去美国读女校,家里很多亲戚都调侃我。他们的目光不在于我的学校,而是因为我们学校和哈佛联谊很多,说我要成为哈佛太太了。对于我大学的认识,不在于我自身,而是在我未来的丈夫。

学员:我接受到的家庭教育是爸妈认为需要我们男生去照顾女孩,我有一个困惑,我们经常帮助女性,对她们是一种尊重还是潜意识里把女性当做弱者?

张晓静:尊重女性是很好,但是保护女性是基于男性是一个强者的地位。为什么潜意识里女孩子是弱者,待会我们可以看一个视频,视频当中很多电视剧里的女性都扮演者弱者,但是女性有这么弱么?我记得有一次做评委,另一个评委对我说按照女性的生理来说,女性不能做领导,我就反问他「为什么韩国有女总理,她和中国女性的生理结构有什么不同么?」,他当时没有回答我。在我们的教育意识里,女性一定是相夫教子,没有必要读高学历,如果有点钱,附庸风雅,再学一点琴棋书画,提高艺术修养就行了。对男孩子来说,不能玩女孩子玩的东西。如果男孩子小时候玩女孩的东西,父母肯定很紧张。父母教育男孩子应该玩刀玩枪,女孩子就应该学琴棋书画,坐有坐相吃有吃相,长大要变温柔一点。但是我们这一代应该明白性别意识是不是不平等的。

张晓静:你们觉得女性在生活中遭受的歧视有哪些?

学员:我在上海听一个女性主义的老师跟我讲。她问我四川发生地震,有了大量的人手资源做什么,我就说提供吃的喝的、医疗设施。她问我女性最需要什么,我想不起来。她说女性最需要卫生巾,男性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

学员:这个问题很重要。在广州的时候,很多基金会还有我们自己,提出建议说在地震中女性最需要卫生巾,但大众忽略了女性的生理特征。

学员:女性在审美上也会受到歧视。比如她们喜欢刮体毛,很多女性追求白皮肤,她们想要成为一个瓷娃娃或者充气娃娃的外形,但实际上这样的外形没有承认一个女性自然的外貌而是去迎合男性口味。

张晓静:这种审美从哪里来?我们的广告整天都这样说,我们社会设立一个标准,让所有女性向这个标准去靠。我们会说整容的女性活该,她得到伤害是活该。但是她为什么整容?她为了取悦男性或者她觉得这样好看。她的价值观和审美观来自广告、电视剧,没有人告诉她自然是美。

学员:因为我是客家人,在我们的宗族文化中,大家族里通过投票做重要决策的时候,妇女的票只能作半票。欧派橱柜的广告很厉害,但是真正走到展览区的时候会发现很多设计是按照男性的身高或者是有些抽屉需要的力度都不是按照女性需求来设计的。但说句实话,又有多少男性会经常进厨房呢?我觉得这也是生活设施上的歧视。

张晓静:她从设计上来分析,这个例子很好。

学员:虽然大家很多时候都在提倡自然美,但有的时候正是因为这样,社会从另一种层面上才给女性一种标准,剥夺了他们自己追求美的权利,比如有的女人穿漂亮去做公关就会被人认为是很不好的表现。她们在认为这是美的一种方式并且作出表达的时候,也会被置于一种被评论的状态,我觉得这对她们也是有压力的。有很多人说她们这样做是迫于社会压力,当人们评论的时候,让女性追求美的权利或者表达对美的理解时受到了很大侵害。

学员:我们说到整容,我觉得女性审美观对男性也是这样的,这是相互的。可能基于雌性和雄性天然的审美观。很多女性会把自己放在弱者的地位,天然地想寻求安全感。其实在动物群中也是这样。女性对雄性的审美观可能就是遗传。

学员:刚才说的很多都是男性压迫女性,但实际上女性也会反作用于男性。你对女性有什么期待,反之,女性也会对你有期待。你希望她温柔,她也会希望你威武高大。比如说女性谈过好几次恋爱就会觉得她不值钱了,就会觉得很不好,男性也不想追求她了。如果男性谈了很多次恋爱,也只是觉得他花心。女性大概在二十五岁就会说要快点嫁出去,到了二十七八岁就会有很多人讲你闲话,到三十岁就会有人说她是不是性格有缺陷或者怎样。

张晓静:有没有人回应女性天生弱男性天生强?

学员:原始社会一开始是母系社会,母系社会里女性处于强势地位。当农业社会产生后,男性在农业生产中地位提高,就出现男权主义。这个应该是文化上的而不是生理上的一种心理。

张晓静:很好,非常好。

学员:我说的那种基因是原始社会以前的。母系社会也是一个文化现象,但不是基于最原始的天性。

学员:我觉得女性在恋爱过程中受到很大歧视。一个女的已经谈恋爱的时候,另一个男的还去追求她,大家就会觉得这个男的很执着,会赞赏他的勇气。但是当一个男的有情侣后,另外一个女的去追求他,就会说这个女的是小三。包括有些男性对女性有处女情结,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可以娶二十多岁的姑娘,最多说他们是真爱,但如果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和一个二十多岁的男性在一起,大家就不太能理解。

张晓静:很好。你觉得这是一种原始情结吗?

学员:女性在职场中也会遇到歧视问题。我非常反对有人先入为主地认为女性在职场上工作能力领导能力比男性弱。可能说男性的工作能力强一点,但是不能这样先入为主地说女性不行,而是应该有一个公平的考核或者经过一段时间的考量才能作出判断,重点不是性别。

学员:我们一直都在谈女性受到的不公和歧视,但我想给大家提供另外一个角度,女权主义的滥用。我在学生会的时候,我所在部门女生比较多,脏活累活就让男生去干,有的女生甚至一点活都不愿意做,但是有好东西要分享的时候这些女生就会说男生们要发扬绅士精神。为什么女生对待不同事情要用不同标准呢?如果一直是女权主义,我也不反对,为什么有时候要绅士风度有时候又要强调女权?所以,我虽然认同女权主义,但我希望不要滥用。

张晓静:这不是女权主义,而叫滥用权力,我觉得这需要批判。男性的权益去哪里了?女权是维护女性该有权利却没有的时候,这个时候男女的权利应该是平等的。

学员:在公共场合上厕所就发现男女厕所比例不合理。可以看到女厕的队伍很长,所以广州才有占领男厕所那样的行为艺术。高考男女招生比例不同,特别是武警学校从来没有女生名额,警察学校、大专的男女招生比例不同。

学员:其实武警学校的招生比例偏向男生是正常的,因为有些工作就是更需要男性来完成。如果这样说的话,空姐行业本来就需要女性来做这样的服务。所以,这个不需要从职业上作区分,因为男生女生的生理结构天然有不同,所以肯定会因为这个原因来分化出不同职业。

学员:我在生活中常常会去观察感受。我发现很多时候正因为男女差异性,女性也收获很多益处。比方说打仗,老人、妇女、孩子往后撤,这时候女性怎么不说冲到前面去。还有很多看似处于弱的位置,按道家所言「弱即是强,强即是弱」,很多时候强调平等还需要站在差异性上判断。

张晓静:我先回应你们的问题。首先是社会分工的问题。因为存在男女生理差异,所以社会有一定分工。关于男性上战场,你们可以看看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 的书 《男性统治》(La Domination masculine。这个社会的男性在受教育过程中被英雄化,也是受害者。社会教育男性以后结婚、成家立业,要支撑整个家庭。这种教育方式是不合理的,让男性承受很大压力,很多男性承受不了会崩溃。但正是因为这种教育的不公,认为男性一定要强,女性一定要弱,男性其实在受教育是受害者,但你们自己没想过这个问题。很多男性说女权争取权利,我们男人天天拼死拼活挣钱累死了,回家后你们还不养孩子不做家务。但是我们反过来想想,谁让你出去挣钱?谁让你去成家立业?谁让你拼命干活养家?是我们整个文化教育让男性这么做。男性也是受害者。但是性别有差异,这不是天然的,是受教育引起的。如果社会给女性灌输要成家立业要养男性的思想,女性就会强大起来。这都是教育产生的结果。

学员:男性也是受害者,那么,我们都是相互歧视的。我们相互承担了歧视的恶果。

张晓静:没错。刚刚谈到整容,女性为了取悦老板去整容。男的又何来这种价值观呢?所以,我觉得这个社会是不健康的社会。如何去构建一个健康的社会需要我们好好思考。如果有一天你是老总,你如何去录员工?

学员:不知道大家注意没有,新中国刚建立时说要解放妇女,毛主席就很高瞻远瞩,说要男女平等。我记得文革时候有个海报是妇女在田间劳作,胳膊特别粗壮。我当时就想这是真正的男女平等吗?这种状况下的女性感觉都被男性化了。我觉得提倡男女平等这个命题本身有问题。男女作为在生物上差别很大的类别,怎么平等?在文革时让女生去做那些男生做的累活,这本身就是对女性的不公平。我心中的男女平等就是平等看待男女差别。

陈洲:有一个女权主义学者王政老师,她是很有理想的女权主义者。在解放后因为毛泽东需要更多劳动力和劳动效益,这些人、这个政权需要更多的输入。在现在的社会我们可能需要更多女工来创造更多财富,就把女性宣扬成刚刚说的那种形象。这种宣传画并不是为了男女平等。那时候的女性都要下田。后来也出现了问题,比如光荣母亲,补充这个社会的劳动力,基于各方面考虑才出现这种现象。有学者进行专门的研究,有很多视角和资料。我觉得你的观察很好、很有意思。

张晓静:女人能生孩子男人生不了,性别就是有这种差异。

学员:作为女权主义者,作斗争的时候如何展开这种语言策略?已经成为在男权主导的环境中要倡导的东西,对女性的歧视对男性女性都造成伤害,我们假设站在男性这边,就会说我也是受伤的。但男性心里很不舒服,本身不应该这样。从策略上一定要更容易让男性自己意识到才行。

张晓静:你如果知道前段时间有一些女权主义者在步行街上做的事,就不会这样说了。她们当时让所有在步行的妇女们都停下来,不要让这个社会的男性英雄形象再继续下去,让她们停下来休息一下。但是女性遭受的不公还是更多。

我们回到自己的展览现场,在座的所有人都可以做艺术,我的很多朋友说自己不会画画,也不会做雕塑,其实不需要。当代艺术的语言有很多,比如摄影,大家可以人手一部手机,人人都可以当记者,当艺术家。

陈洲:2010 年,我们接触了很多女权学者,大家思维非常开阔,有的同学视角广,所关注的范围已经非常细节化。刚才有同学提到解放后政治宣传画上的女性形象,也专门有学者研究。还有生活中男女厕所问题。2010 年的时候,那些女权学者关注的也是这些话题,我们讨论的时候局限在语言范围内,因为我们俩是做视觉的,所以想一起策划展览,邀请一起讨论的朋友们做视觉展览呈现女权主义问题。我们在珠江啤酒厂附近,这是广州或者中国第一次由女权主义者用视觉的方式来呈现女权主义问题的展览。

(女同性恋作品)

张晓静:我想问一问大家,如果有一天你们的爸爸或者妈妈说你们是同性恋,你们能接受吗?(笑)我看到有人摇头了。为什么我们的好朋友是同性恋我们能接受,为什么我们的亲属说出来就会有一部分人摇头了?这是一个女同性恋做的作品,她之前参加我们讨论会的时候心里也没谱,讲了亲身经历的一个故事:她有一个女朋友,过年的时候,两个人拥抱站在漆黑的小区里,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一辆车冲着她们闪烁大灯,那种光让人感觉是被强暴的感觉,她俩立马放开了,车上一个男的下来用无比恶毒的语言骂她们,很难听很难听。

她们俩没有妨碍他任何的事情,这个人对一对同性恋用语言攻击,而且要揍其中一个,她的反抗性强烈,用语言回报他。一对同性恋自然的拥抱,被这样一个人进行语言攻击甚至身体攻击,公平吗?这个事发生以后对她的伤害很大,她不想闹大就拉着女朋友走了,之后越想越不公平,心中一直有积怨,就给我们讲了这个故事。我们讨论说可以把这个故事做成一个现场的装置,于是这样一个装置就出来了。

(女同性恋作品之灯光)

陈洲:这个故事背景是在黑暗夜晚的幽巷里面,突然出现灯光,后来发现展览空间有一个角落,放杂物的地方没有任何光线,觉得这个地方跟她的心理是吻合的。我们就商量做一个围得很美的花园,放在幽暗的角落,但是有美好的爱情呈现。用车灯是非常暴力粗鲁的,让人有一种这样的感觉,非常不尊重个人的隐私。后来我们又找到一个感应灯,观众走进去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靠近感应灯的时候突然亮灯,就能看到这样一个场景。

张晓静:这个台子上是一对小公仔,有一张女同的照片,进现场靠近,这个灯光就会突然闪亮,每一个人都会被吓一跳,半天都不敢动。就是让观众来感受被强暴的暴力感觉。

高跟鞋文化

我们再看看高跟鞋文化。

有没有人穿高跟鞋?

有人喜欢穿高跟鞋吗?

男生和女生觉得穿高跟鞋好看吗?

你们的妈妈或者周围的女性朋友有穿的吗?

都在点头了。我们有没有想过穿高跟鞋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如果女性长期穿高跟鞋,一般到 30 多岁,整个腰椎会变形。为什么我们生活中那么多女性穿高跟鞋?我的法国朋友到中国有两大印象,中国的胸罩很厚,中国的高跟鞋很高。法国很多女性不穿胸罩,女的不穿高跟鞋。20% 左右穿,80% 是平底鞋。中国很多女性会穿高跟鞋,会给女性造成伤害,但为什么我们还会去穿?因为有人觉得很美。这就是一种审美文化,是谁让我们觉得穿了高跟鞋就好看,矮了就不好看呢?造成很多女性穿高跟鞋。

(男性试穿高跟鞋)

我们看这个作品,广东女子师范学院的一个老师借了很多高跟鞋,放在柜子上让男性来试穿,走完很长的红地毯,没有一个男生能圆满地走完,有一个男生被女朋友搀扶着走完了,歪歪扭扭地走回来算成功了。高跟鞋对身体伤害很大,为什么我们那么勇敢前仆后继穿上它?所以,告诉我们周围的亲戚朋友尽量少穿高跟鞋。

我们看一个粗口文化的视频,我们生活里都能看得出经常骂人的话。「他妈的」是我们谁都会骂的,我们口头禅那么多,但是我们有没有想过这些话从哪里来,有没有分析过这些口头禅到底意义何在?

陈洲:王琼老师是个女权学者,我们聊爆粗口,就做一个作品,用摄像机对着嘴,把爆粗口的嘴扩大,用各种语言,全世界都在使用这样的暴力语言,主要的对象就是长辈女性,我们就呈现出来。其实可以再接着做,女性也在使用这些粗口,说的也是女性本身。用视觉的方式呈现可能更有力度一点。

张晓静:这是我们的语言文化,我们天天在使用。我们的文化圈也很怪,我们本系的老师全是男的,他们围在一起的时候,一定要用粗口来感觉自己的关系很近,我天天生活在这个暴力语言里,曾经数过上午大概有 89 句爆粗口。这成为一种日常的习惯,像喝白开水一样,我们无视这种粗口。但当把所有粗口集中在一起播放的时候,我们开始思考这个问题,这是艺术的力量。所有的粗口讲的一般是女长辈,而且一定要跟她发生性关系,然后才爽,觉得是侮辱他了。这是我们的语言暴力。接下来我们看看另外一个视频(《润物细无声》视频)。

张晓静:这就是我们的电视剧,我们爸爸妈妈整天在家看电视剧,整天被洗脑。

从未见过的节育环

(节育环)

陈洲:因为我们第一次很成功,今年又策划一次,但是因为在两会期间,这次展览被关掉了。有个作品挺有意思,那个项链下面是节育环。中国女性生完孩子以后,她们的身体里都要装一个环。

张晓静:现在很多结过婚的女性,都要填表格有没有上过环,没有上环的话就不能在这工作。很多单位要求一定要上环,有的小孩读小学的时候也要上环证。可能你们的妈妈都有,但是你们的妈妈没有告诉过你们。环有很多种形状,避孕有很多方法,避孕药也行,避孕环也行,但是中国强制规定女性结婚生孩子以后一定要上环,上了避孕环才可以工作,尤其正儿八经的企业单位会有这个要求。也就是说,我们所有的女性结婚生子以后只能选择一种避孕方式就是上环,节育环从国外传进来,国外避孕有很多种方法,上环是其中之一,但中国隐瞒了知情权。美国每年有两次体检规定必须看节育环和身体是否有副作用,如果有副作用一定要取出来。但是中国的女性都不知道,没有一个人告诉她每年做检查。而且我们实行计划生育是强制女性上环,一辈子不取出来,在肚子里面生锈,跟肉长在一起,最后逼迫很多女性割除子宫。中国给它起了一个很美丽的名字,叫避孕环,像戒指、耳环,很美丽的名字,让我们消除对它的恐惧感,我们就觉得是一个很漂亮的名字,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会给自己的身体造成很大的伤害。

陈洲:当时我们在讨论这个方案的时候,谁也没见过这个东西,以前我们总想象环是圆形的。

张晓静:这个装置就是告诉大家,一个很美丽的项链的背后有很多我们不知情的东西,隐瞒了我们的知情权,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造成女性绝经,最后子宫摘除,很多的妇科病都出来了。如果让女性见到了这个避孕环的样子,估计很多人不愿意上环。

女博士污名化

张晓静:我们再来看看女博士。听到「女博士」,我们可能会联想「很老」、「没有结婚」、「老女人」、「高智商」、「学霸」、「第三种性别」、「民主女神」。其实网上有很多对女博士的污名化,很多人利用女博士制造新闻,比如一个女博士骑自行车崴脚了,一下子成为亮点,很多人会去点击阅读,觉得女博士也会崴脚,智商也会这么低吗?

(「女博士」作品)

这是华南理工一个大一学生的作品,她有一个想法,反应了整个时代对女博士的污名化,把媒体上所有对女博士的语言列出来,全部做在女博士服上。我们可以看到,刻板、异类、第三性、男人女人女博士,世界上有第三种性别,潜规则、拿学位、低头看书、不问世事、文学类、厚眼镜、说话不合群、是个异类,回家煮饭更重要、读书无用、浪费青春、没有孩子、难沟通、不苟言笑、灭绝师太、剩女,东方不败。我记得我去看医生的时候,他们一直没看到我老公过来,然后就说你留学那么多年了是个剩女吧?总觉得拿个高学位当大学老师就是剩女了,然后就会问你是博士吗?很多人对女博士有这样的刻板印象。我记得国外有人做了一个作品,把女博士的生活照拍下来,为什我们中国人就以为女博士不好呢?是我们文化里对女性的一种歧视,女博士为什么要加个女呢?为什么男博士就不加男呢?学者会说女学者,作家不会说男作家但会说女作家,女导演,一定要加个女,一定要把女性拎出来说。

汉字中的性别歧视

我们看看下面一个作品,汉字中的性别歧视。想想我们的汉字里有没有某些字带有性别歧视?强奸的「奸」,三个女「姦」,「嫉妒」,这些负面的词都和女字旁有关系,有没有和男人有关系的词?负面的有「嬲」。所以汉字里面有很多性别歧视。

(汉字中的性别歧视)

这个作品是中山大学柯倩婷老师的作品,她拎出来一些性别歧视的汉字,用我们的活字印刷术重新造字。可以看到「女英雄」,英雄一定是男人,为什么就没有「英雌」呢?其实在民国有英雌这个词,后来就消失了。所以用活字印刷术把男字旁和女字旁分开,和观众互动,盖章把男字旁换成女字旁。

(汉字中的性别歧视·造字)

陈洲:大家看贪婪的「婪」,有一个好玩的事情,我们聊天的时候他们理论性较强,他们会把这个分析得很透,但是对我们来讲可以把它视觉化,甚至想到要发明一套字体,在电脑上输入的时候,那个「婪」就是「男」字底的。汉字随着时间的推移,也不是固定不变的,也会增添改变一些字。比如美国英语词典里就多了「城管」。

性侵犯

张晓静:性侵犯。有没有同学遇到过性骚扰?

学员:我所经历的不是身体上的性骚扰,但我觉得是言语上的性骚扰。半年前我在中东那边,刚到某一个城市然后要打车,那里出租车很少,由于赶时间就叫了一辆黑车。我问他多少钱,他说 for free, 我就觉得很奇怪,他说他出于好心帮助我,他就会说小姐你穿得好漂亮等等,开始言语上的攻击,他用当地的语言教我说「我爱你」,想诱导我也这样称呼他,我就说我不会说你们的语言。后来他用英语诱导我,我也没有回答。我当时很恐惧,想万一他敢骚扰我的话就直接跳车逃走。到了目的地,我问他真的不需要我给钱吗?他说「不需要,能认识你很高兴」,他还问我的电话,我下车的时候他用英文说「你不能给我一个亲吻作为回报吗?」,然后我用粤语爆粗口了,当然他听不懂。在中东那段时间会经常收到他的骚扰电话,我不会听,后来我们团队的一个大叔实在看不过去,就拿过电话说「我是她爸爸你是谁」,他说「我想追你的女儿」,大叔就说「你配不上我的女儿你滚吧」,然后就再也没有了。这就是我经历的很奇葩的言语性骚扰。我觉得性骚扰不只是身体上,言语也是行动的一部分。

张晓静:对,讲得非常好。我们很多人没有这个意识,认为直接接触身体才算是性骚扰。其实语言上的这种挑衅挑逗也是一种性骚扰。如果有一天我们在地铁或者公交上遭受性骚扰的时候你们会怎么办?男同学也会遇到这个问题。

陈洲:我也觉得很奇怪,一直遭到同性恋的骚扰。今天早上我们两个上车的时候,一个男的就站在我旁边,我旁边有空位他不坐,他拿着手机「咔嚓」「咔嚓」对着我拍,我非常恼火就站起来,他就一屁股坐下。我下车的时候警告他,又没有证据,晓静就问他「你刚才在拍什么」,他说在看小说。

张晓静:他没说清楚,其实那个声音就是拍照的咔嚓声,但是他看小说调的也是那个声音,一模一样,一开始我不能判断他是否在拍,但是等他坐下来以后就没有那个声音了。下车的时候我问他刚才是在拍照吗,他冲我很凶,打开那个小说让我听声音。我说「为什么你坐下来就不看了呢」,他就开始冲我骂。我也没回他就下车了。

陈洲:有天早上,我们一起坐地铁,她穿的短裤很短,有个家伙拿手机对着她拍照片,被我看见了,我把他拧过来要揍他,他就赶紧删掉了,可能我表现得比较凶狠,警察过来对他进行教育了,他还有点不服气,当着警察的面他不道歉,我发现他一点道歉的诚意也没有而且是个惯犯,我就单独和他说「待会儿出去我弄死你」(笑),然后他就乖乖道歉了。我觉得有一个问题,不管是男的女的,你一定要反映出来,不能忍了就算了。

张晓静:在没有接触女权之前,我不敢,自己很怕。我估计在座的女同学遇到可能也会这样。我受到这种教育以后就开始发飙了。有一次去鼓浪屿在车站买票的时候,后面一高个男的肢体接触我很近很近,我用严厉的眼神瞪他一眼,结果他还是凑上来很近,我鼓足所有的勇气打了他一巴掌,所有的人都看着他,这个人吓死了低着头赶紧跑出去。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想一想,贼是他,但我总觉得自己像个贼一样,其实是他做贼心虚,在试探你敢不敢反应,如果你没有反应他肯定还会继续。所以在这种公众场合需要大声地呵斥给他一巴掌,他立马就跑,我们要抓住这种心理,以后就更有经验了。拿你所有的武器对待这种性骚扰者。我上次告诉那个男的,现在很多女性已经觉悟了,不要再骚扰别人。他说「知道了知道了,对不起」。

(幼童性侵)

陈洲:这是我们做的一个关于幼童性侵的装置作品,柯倩婷女士给我们讲了一个故事。六七年前,她邻居家的一个四五年级女孩儿,有一天撑着红雨伞穿着小红靴子,出门以后再也没有回来,过了几天在他家井里发现了这个孩子的尸体,是被他的邻居性侵然后杀害了。中国这样的事情每年都发生,而且非常恶劣非常多,比如今年海宁的事件。所以我们当时做了一个装置艺术作品,像一个深井,是一个布料,有条纹,从上往下看的时候就是一个井的形状,还原了现场,下面是一个红靴子,用这个方式呈现对幼童伤害的事件。在三·八节做的方案,后来 5 月 18 号又有海宁的事件发生,我和晓静发起了「儿童性侵害防护周」,用视觉艺术形式,和各类人士、团体做这样一个活动。装置艺术就是用我们生活的现成品,比如凳子、手机、书包,放在特定的环境来展示变成艺术作品,其实很简单,形式很好弄,关键是我们后面要说什么表达什么。

张晓静:讲到我们的性教育问题,实施性侵犯的人和受到性侵犯的人都需要性教育。中国性教育太缺失了,从小到大谈性色变,我们不知道怎么去保护自己。

陈洲:大学里性教育也是缺失的。在美国,男女生对对方的身体好奇是可以公开讨论的,避免了不懂而犯一些错误,比如女性的经期出现,都是可以讨论的,很科学的呈现给孩子。

张晓静:很小的孩子就可以和他们谈了,谈两性、身体,不让他们产生很多的好奇心,越好奇越会做出不可控的事情。我们要教育很多身边的人,要和孩子讲性教育的问题。英国的小学生手册就讲得很清楚,我们中国的孩子不知道。被性侵了都不敢讲,这事情太多了。所以我们性教育的缺失和不足很害孩子。

公共标识

张晓静:我们画一画生活中常见的人物标识,比如红绿灯上面的小人、禁止通行等等所有有人的标志。你们想一想这个标志里面的人物是男性还是女性,有女性吗?除了女厕所。

(公共标识里的性别问题)

这是一个学生的作品,一般的标志都是男性形象,她做了一个两性标志。

我们的公共标识是缺乏女性的,都是以男性为代表,除了女厕所,这个韩国的动画片就在公共标识里增加了女性,这个时候我们才会反省这个问题。

提问

学员:其实我觉得刚刚好像少了一个角度,女性对女性本身也构成一种压迫,纯洁性被破坏了是不得复还的,反而会被排斥。

张晓静:对,我们没有讲到这个角度,这样的问题很多。刚才陈洲讲到的王政老师85年到美国,那个时候美国女权已经做到第二波了,中国还没起步。她讲她恶战小偷,学生就给她鼓掌。有一次王政讲在公车上碰到性骚扰反而很害怕一直在躲,还没到站就下车了。当时她还没意识到文化上对女性的一种歧视,当时一个美国女同学就问她,当你遇到贼你为什么那么勇敢,当你遇到性侵犯者你为什么没有那么勇敢。王政才第一次去思考我为什么不敢提,如果我提的话周围的人会怎么看我,我就会成为受害者,成为所有人唾弃的对象。这是我们的一个文化,是一种二次伤害。她们会在一个边缘的群体存活着,很压抑很压抑。这个问题很好,也有很多人关注这个话题。

陈洲:女权的关注点非常大,我们也是蜻蜓点水。公共媒体带来的伤害也是很多的,需要年轻人去思考,从各种视角去看这些问题,有很多事情要做。

学员:男女不公平由于遗传、基因、生理结构不同而导致的,女权主义更偏重于由于文化、后天强加于人的观念,这其中的度在哪里呢?

陈洲:这很难做一个结论,女权自己都有很多流派,但有一个问题是我们必须注意的,我们人类的发展,最基本的东西,就是平等,是值得我们思考的。对于生理的差别,应该科学的去对待它。女权最终追求的就是自由和平等。和立人大学追求的是一样的。

学员:我们不能把女权主义滥用,强加于社会的每一个角落。

陈洲:要看什么人在滥用,你看美国的女兵在飞行,中国的女兵在干什么?什么叫职场性歧视,我太太在他们单位里面,她仍然是一个少数分子,男老师可以撒谎,偷她的教学成果,这就是侵犯。一定要从生活的细节去分析。

张晓静:大家都看过刘瑜的 《民主的细节》,什么叫民主和什么是女权一样,就是从细节去看他到底是不是平等。《女性白皮书》 写女性的家务问题,做家务不产生价值不算劳动吗?但在社会体系里,这种零报酬被认为是应该的,但是聘一个钟点工就是要付钱的。难道没工作的主妇就是被老公养吗?我们潜意识里就认为这样的女性是没有成果的,但她也是一天到晚劳作的,这个报酬是被忽视的。我们应该关注生活中的细节。

学员:关于公共标识的疑问,女性表示的刻板印象是不是本身也是一种歧视?

张晓静:这是一个大一统的,英语,法语里的「人」就是指男人,只有讲到女人的时候才是女人。

学员:能不能用一种中性化的眼光去看,人就是人,不分男女的?

张晓静:对,你讲得很好,应该是这样子。但是社会赋予它的属性不是这样,恰恰是相反的,从我们造字的时候就开始,我们是应该反抗的,中性当然是好的了,但现实恰恰不是这样。我举个例子,我们整个系都是系主任的人,我是唯一一个女老师,还是外国留学的,但是可以不给我排课,他却说我是为了照顾你,没有考虑我的能力。要从每个细节出发。

学员:国内艺术教育几乎为零,特别是农村。

陈洲:我也是农村来的,是希望工程小学来的。我教城市的孩子画画,中国的教育坏透了,不管怎样的父母都希望孩子学习,但是教育却是最坏的,所以有了立人大学这样的星星之火,可不可以燎原不知道,因为北京上海还在灭火。女权只是我们做的一小部分,我们来谈谈教育。农村教育没有素质教育,城市教育有素质教育,其实教不如不教,教了反而教坏了。我们的教育跟想象力无关,跟素质教育没有关系,跟人健康成长没有关系,跟自由没有关系。都是去教会一个人什么,而不是孩子自己学到是什么的可能性,没有发挥每个人的能力。高等教育水平也不高。这个国家能有什么教育。

学员:我想再谈谈艺术与女权主义,这种艺术的方式是不是真的能影响那些需要改变的人?

陈洲:我们个人影响的空间都是很有限的,重要的是态度,是用一种生活方式去回应这些事情。那些作品都不是我们的作品,我们也在向别人学习。

学员:公民在平时生活中还能做什么呢?

张晓静:这要看个人能力了,能做多大做多大,如果我们每个人能影响一个人,这个人再去影响一个人,这就已经是一倍一倍的增长了。尽自己的可能,这是一个健康的社会生长。

陈洲:细节的改变很重要。

张晓静:我们会觉得受挫,但是我们可不可以在我们可控的范围内尽量的改变。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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