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思历程 熊培云

Posted by 熊培云 on July 13, 2011

逆境是不是能出人才?因为没有电,我就成诸葛亮了。我觉得今天没有电也算是天意。我自己的学习,最初就是从没有电的时候开始。我1973出生,六岁开始上学,1979年就是没有电。我觉得是非常有意思的巧合。今天讲这个学思历程,我比你们年纪大,实际上,我觉得我的人生也刚刚开始,还有好多事情要做,现在要总结下学思历程的话,太早了一点。胡适当年写自己的传记,也是到四十岁才写的,《四十自述》。

整体来说,我要是给大家做一个总结式的发言,或者说会为自己的历程的话,谈一谈学习经历,生活感想,对大家或许能有什么启发。当然有启发最好,没有的话,大家的确受苦了。比较热,蜡烛也比较烤,但是心还是火热的,整个立人大学,来自全国各地的这么多人,点着蜡烛哦,在这里听着讲座,或是上这么一堂课,我自己非常感动,从下面走上来,热情招手,喊我的名字,把我「失散多年的弟弟」都找出来,说长的非常非常像,谢谢大家。他说起「老大哥」的时候,我就想起那句「老大哥在看着你」,看过奥威尔《1984》的人知道怎么回事。

我刚上学,接受启蒙的时候,就是一个「老大哥在看着你」的时代。在小学的黑板上头,就有毛主席、华主席的像。在我上四五年级的时候,领袖的像去掉了,在我那个时候,应该也说叫「政治挂帅」的年代,所有事情向政治看齐,政府说对的是对的就是对的,说是错的就是错的,这个政府会具体落实到每一个官员身上,在大队就是大队干部,大队书记。

上学的时候看过比较残暴的场面,后来也不能确证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有一天我去上学,看到一妇女被扒光了衣服在大队门前被推来搡去,下课的时候,看到妇女被挂到电线杆上,有好心人用稻草把下体盖住。长大后,想起这件事,不知是真的假的,像做梦一样。问村里人是否有这么一回事儿,说没有这么一回事儿。前几年写中国乡村一本书的时候,再次求证,有人说有这么一回事,妇女被从自己的村庄推到大队部,千人大会批斗她。

我们那时候整体上条件很差。下大雨的时候,教室涨水,地上有好多泥,就没法上课。现在自己回想起小学来,有印象的两件事情。一是学唱歌,小时候没有音乐老师,一个老师教了我们一首《四季歌》,有的人会唱,男生女生在谈恋爱的时候会唱,「春季到来雨漫长……」《四季歌》应该是四季,只唱到了夏季,校长说这歌太黄色了,什么叫「大姑娘在家绣鸳鸯」,「大姑娘」这词本身很色情,还「绣鸳鸯」,「不资产阶级情调么」。所以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学到了「夏季」。

另一个老师教了一首《卖报歌》,「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xíng家」,我们以为下课就拼命跑,跑的很好的就是xíng家呀,后来校长纠正,应该是小háng家。

举这两个例子你们就能知道,我上学的时候条件比较艰苦,或是说师资很差,但是为什么我还是一样可以比较健康地成长呢?

在前几年,柴静有次和我聊天,她说她自己的觉悟,人生观的转变、对社会对于国家的理解是到很晚才有变化。刚才吃饭的时候跟英强在说,讲学思历程,讲我的改变,我觉得自己没有发生什么改变,我现在的想法就是小时候的想法。

柴静当时就问:「现在难道你小时候没有戴白手套,鼓着掌,在那儿欢迎领导视察,相信我们的国家我们的社会非常非常好,非常优越么?」

我说:「没有啊。」

在我们那个时候,首先没有白手套,而且张着两个黑手等也没有领导来。在我们小的时候没有这个条件。更多的是自己对生活最直观的理解,最直接感受。你说社会有「优越性」,我自己就想,为什么我小时候一张照片也没有照?我在历史书上看到「五四」的时候,能看到上世纪初很多人的照片,为什么他们有,我没有?包括后来,看小学课文里,看《列宁的六个墨水瓶》,他在监狱里,把信写出去,用面包做成墨水罐,牛奶装在里头。我想,那个时候你条件太好了,革命干啥啊?在监狱里面有牛奶喝,有面包,还能写字,写信能传出去。在我小时候,我没怎么直接挨过饿,但听奶奶说她的孩子怎么挨饿,饿得不行。我听妈妈说她原来上学走半道走不动,书包太重,没吃饭。就这么通过一些细节,生活经验告诉我,国家是怎么一回事,社会是怎么一回事。我自己就有一种理解。

在农村生活、学习,在中国接触了最好的教育——没有教育,所以能比较茁壮的成长,能够按照自己的心性成长。当然自己是比较爱读书的,如果有机缘的话,找到一两本好书,能影响你一辈子。

我三四年级的时候,我母亲带我去县城买书,她觉得课外书对孩子很重要。印象最深的是一本叫《中国古代寓言选》的书。对我影响很大,激起了我对文字对文学很大的爱好。虽然后来读了很多年书,但那才是我人生的第一本书,因为我找到自己的乐趣,自己喜欢看什么,喜欢做什么,在那个时候,就朦朦胧胧地有了些自己的想法。

说到这点,我到现在也不会忘记我的母亲,她在书店里找书,就问周围戴眼镜的人,她问:「这书对我孩子学习有用么?」那人说:「有用,有用啊!」我妈便把书买了下来。虽然农村条件不是太好,但父母做得很好,尽一切可能让孩子上学。我们家四个孩子都考上大学。在那个时候,上大学不容易,村很小,很多大学生。农民不愚昧,方向感非常好。城市选择很多,方向感不大好,走到「十字路口」,就不知道该怎么走了。而农民就一条路,到县里,到城里。我们的父母很简单,在农村太苦了,太无望了,不想让孩子受自己受过的罪,让孩子出去,读好书上大学。

这么多年,在读书的过程中,父母除了要求我学习,没有管过其他任何事情,包括高考填志愿。在座的一些上大学的,你们填志愿的时候父母一定千叮咛万嘱咐,报哪个专业,上哪个大学,给你什么条件,投奔哪个亲戚。「条件即逆境」,虽然你的父母提供给你很多条件,也会附加很多条条框框束缚你。他要你选择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剥夺了你选择其它事情的权力。人很多时候的选择只有一次。

我的学思历程,从小学到高中,一方面教科书对我们的灌输非常少,没有什么教育,政治课上不会贴个大标语,不用服从。初中的时候根本就不管事,轮流念课本,念完下课。政治八十年代的时候就比较开放了,有一些讨论会。农村离城市远一点,父母对我的限制也比较小。

我读高中的时候,我们那个地方虽然比较偏,但也不是非常非常偏,在国道边上。鹿桥有本非常有名的小说,《未央歌》,说他在西南联大的生活是诗歌加论文。那个年代是理性诗性的年代。我们的那个年代是诗歌加「暴走」的年代。我开始写诗了。八十年代是许多人写诗的诗情洋溢的年代,舒婷、北岛、海子、顾城非常有名,写了非常多好诗。后来九十年代就没有好诗了,还出现了「梨花体」。那个时候的诗,感觉从心灵里发出来。写诗,成立文学社,和爱诗歌的朋友探讨诗歌。

虽然是在农村,很偏远,但有一两本好书,可以改变你的一生。

那是很偶然读到了《雪莱抒情诗选》,对我的影响很大,大到哪儿了呢?书的译者叫杨熙龄,书前的译序里谈到,雪莱是在冰冷的炉边度过童年,在平庸的人群中生长,有一颗泛爱大众的心。看到这段话,看到雪莱同暴动做斗争  的诗人形象,再想到他的童年,想起诗里诗性的自由的东西,尤其看到他写《西风颂》——「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写云彩、写云雀……对我自由心性的培养、召唤、影响非常强烈,从那开始,特别爱诗歌,也写了很多,在农村,尤其在江南,很潮,都不见了或是被弄丢了。还有一本诗集,几个带方格的作文本子写满了,订成册子,跑去投稿。

有天早上,我就在食堂买了几个馒头,放在书包里,带上诗集,到学校外的国道找去九江的车,乡下离九江有百十公里,背着诗集,大概到中午的时候,11点钟,下了车,刚一下车,《外面的世界》那首歌就响起来了,齐秦的歌。还有《大约在冬季》,在八十年代很流行,描写出门远行的。

我写过一篇文章叫《1980在路上的美好年代》。说的是八十年代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时代,是一个理性和心灵花朵遍地绽放的年代,是一个「在路上」的年代。因为中国刚刚走出封闭的年代,解放复苏在朦胧的爱意中生长。当然也有很龌龊的东西,但总体上人心还是蓬勃向上的。

在那个时候,《外面的世界》尤其能打动年轻一代的心灵。很巧,我刚刚下车,在我的对面就播放了这首歌,印象最深的一幕。我后来写书谈到,在下车的一刹那,背着诗稿,整个世界都成为我人生的一个背景,我好像置身一个非常巨大的MV之中,我好像就是主角,唱着《外面的世界》。我作为主人公,从乡下到城市,寻梦,带着年少的梦想,开始我与世界的「初恋」。

关于诗歌,还有一本书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奖诗人抒情诗选》,那个也让我接触了世界很多非常优秀的诗人。

这两本书被我一直珍藏,在我家的书架上一个红的盒子中,两本书一直放在那里。有时候还会拿起来,读几首,看年少的时候批注的一些东西,觉得非常有意思。

说到写诗歌,我那个时候,因为喜欢雪莱,年轻的时候对天下有一种狂欢之神。你们可能比较陌生,八十年代很多人都有那种想法,这种激情。我就想写诗,像雪莱一样道出民间疾苦,影响时代进程。这种想法不是很明确,但一定是有的。

高中的时候,有一天去上学,在半路上碰到我们村的老农,他问我长大干什么,我说为你写诗啊,他说为我写诗我都看不懂。他没有理解我的意思,但也刺激了我。我给你写诗你都看不懂,有人为人家拍喜剧片人家可能还能看懂。我想帮农民做事情,这种努力可能陶冶你自己,把你自己感动。但对农民来说,对他们最有益的事是在村里、省里甚至中央做官,为村子人的幸福长大做官,也不是我想做的。

后来上大学,1991年。我现在在大学教书,看到学生们在大学的生活丰富多彩,尤其是家境条件不差的。他们每年都会给自己安排到各地旅游的机会,甚至出国旅行。在我们那个时候,从农村来读书,条件不是大好,读书更多的时候是在图书馆里看,书价不贵,也买不起,苦恼。

中国的图书馆有个特点,喜欢藏书,地下图书,在图书馆那里,他告诉你有,可你借不出来,看不到,在藏书楼里。还有由于出版不开放,没有互联网,能看的很少,看得多一点的是「五四」时期作家的作品,其他作家的书没有太多机会看到。

我上大学的时候在书店或是图书馆都找不到特别好的书可以看,尤其是你想了解当代的,你所处社会的一些东西,看到的非常非常少。我觉得我上大学的时候过得非常苦闷,上大学的你们觉得非常苦闷么?

同学:苦闷,太单调,无聊,空虚。

你们喝酒么?

同学:喝。

你们其实不是很空虚。我1991年上大学,那是个要军训的年代,刚刚经历风波的年代,是中国市场经济、邓小平南巡没有开始的年代。社会的风气氛围非常非常沉闷,没有活力。像我这种高中写诗的年轻人,进入了一个特别沉闷的大学,很难受。我就把我一辈子的酒在大学喝光了。很苦闷。

有一首歌叫《我祈祷》,我那个时候还听这歌。我对我大学的概括是,「路迢迢,海角遥遥,校园是天涯。」走在校园,就像走在天涯海角一样,自己好像融入不了大学,生活命运在另一个地方,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喝了很多酒,也抽烟。这样讲好像是一个不良少年。你们知道我不是一个堕落的人,但那时候确实把人生的酒喝光了。你们有过这样的经历么?买几瓶烧酒放到柜子里,每天喝半斤。从中午买饭回来,把饭吃了,用菜下酒,半斤酒。有时还会买一斤酒,一包烟,带一根笔,去餐馆要一个菜,把菜吃完,把酒喝完,把烟抽完,再写一首诗回宿舍。你们一定觉得很另类。

我那个时候觉得大学生活很沉闷,很苦,就那么过来,而且在那个时候,我有很多同学都在喝酒,还有一个老师特别爱喝酒,我们经常一起喝酒,后来他喝了太多酒,肝出了些问题,在我们毕业没多久的时候去世了。这种生活,在我回想起来时,觉得人没有必要过的这么沉闷萧条,实际上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大学毕业,工作以后,用了电脑,有了互联网,我也不抽烟了不喝酒了,更多的是在写东西、读书。大学时没有书可读,买不起好书也没有什么好书可买,还没有互联网。工作后薪水比较高,在报社工作,其他工厂五六百左右的工资,我们能拿到2000块。1997年互联网,拿了2000块交网费,1000块买调制解调器,我成了单位最早上网的一个人。这也是一个自我投资的过程,最关键是对这个感兴趣,我天生对获取讯息有兴趣,愿意阅读更多的东西,很快地在互联网上找到了一些朋友,学到了一些东西,拓展了自己的阅读,知道了有什么好书,去买书。

去做什么事情的时候如果不知道要做什么,要不多读一点书,要不多赚一点钱。我自己有这样的体会,有一点钱,财务上有一些自由,在其他方面会多一些机会,自己能帮到自己。能赚钱买书,再好好阅读,类似这样,我就给自己一些大学里没有得到的补偿。

我在大学本科读的历史学,觉得历史课非常没有意思,都是一些规律性的东西,动不动是「历史规律」、「历史告诉我们」。你说历史规律能总结出来么?历史上发生了什么,一定会发生什么么?我们所说的「历史规律」,就是一个例子一个例子叠加,但实际上并不能证明什么。「举例证明」是证明不出历史,证明不了真理的。但在我们的课本里头,充斥了这些规律性的东西,「必胜式」的东西,一些「社会主义必定战胜资本主义」、「资本主义必定灭亡」的东西。

但事实上,我觉得历史不是这样的,后来读黄仁宇的书,非常有趣。他跳出传统课堂上的东西,非常有意思,和我原来在历史课上学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在乡下的教育是最好的教育,它不会做加法,也不会做减法,哪怕你是「零」的话,也不会是个负数。《时代周刊》采访韩寒小时候读了什么书,他说小时候他爸爸把1949年前的书都放到他够得到的地方,1949后的书放到他够不到的地方,所以他小时候接触了非常好的教育——教育没有给你做减法。而那些充斥教条、以政治做导向的书,实际上给你做了减法。这些要慢慢剔除,才能做出好学问。原来的教育有很多副作用。

我后来还读到了唐德刚的书,《晚晴七十年》是我比较喜欢的书,之所以喜欢,是因为他的观点,比如关于中国第二个文化大转型要经历两百年时间,从1840年到2040年完成大转型,穿越历史的三峡,进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我很喜欢他的观点,中国的改造的确需要漫长的时间,不是你能急得过来的。而且他文笔非常好,老顽童,非常有意思。

还有本书,是《胡适杂忆》。感恩唐德刚先生,我就是看到了这本书,按图索骥,找来胡适的书来看,就觉得这么风趣的一个人,这么豁朗、这么有品格、有远见的人,为什么很少在教科书出现?为什么被前几代人遗忘了?

后来,我找到了胡适的很多书,把他的观点作了总结。因为那个时候上网,泡一个沙龙。活动是「击鼓传花式」的,每个被点到的人需要写书评。我写了篇感想,叫《错过胡适100年》,把一些对他的理解比较简单地写在了书评里。在2001年的时候,那个文章影响比较大,也迎合了社会对胡适的新发现。

胡适对我的影响非常大,通过阅读他,对近代历史有非常好的理解。他的温和,他的说理,他的不和别人比坏,受到别人的骂也不回骂的品德,也对我非常有影响。今年写药家鑫的事情,我不夸张,有两三千人排着队要杀我,说话很狠,我觉得没有必要和他们说什么。这是你的成本,在公共领域发言,就是这样。民众急于获得一致的答案,他们心里认同的答案,如果你不认同,他就会否定你。不管是公众夸耀你说你是「社会良心」还是「败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要忠诚于你自己的学识、经验、判断,保持独立自由的思想,这是最重要的。

胡适让我个人觉得真的是脱胎换骨,我对中国有了个非常好的了解,也包括对传统的态度。有人说,胡适的年代更多的是像西洋文明靠近,把中国自己的很多东西都否定掉了。他早年也说过要全盘西化,但他后来改了;他去过苏联,对苏联也有赞美之词,不久又抛弃了观点。他不断地在修正自己的观点。

2002年,我在「天涯社区」有一个争论,有人说我是自由主义者,但是我就有这么一个观点;我不是自由主义者,可以说我坚持了一些自由的观点,但是不想在后面加上「主义」二字。如果我坚持某一个主义,我就变成了这一说学说的「辩护律师」,我就不是一个学者,就不是一个秉持着自己的独立思维去判断的人。我时时刻刻就得为那个「主义」去辩护,去奋斗。我为何要那样呢?

还有另一个人对我也深有影响——卡尔·波普尔。这是一个自由主义者的名字。他在晚年的时候写了一本书叫《二十世纪的教训》。里面谈到媒体要搞审查。如果是个自由派的学者看到一个老牌的自由主义者这么说的话,会疑惑,为什么要对媒体搞审查,和希特勒有什么两样?媒体应该担起一些责任,不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个观点现在很多人都能接受。并非由政府审查媒体,而是说由行业委员会,一个业界自律的组织,有个社会监督的体制。

回到卡尔·波普尔的「科学」的理论,比如「马克思主义在中国是科学社会主义」。卡尔·波普尔说这是一个非常矛盾的事情,实际上,「科学」是不断试验的,一个试验得出来的结论是科学的,另一个试验得出来的结论是错误的,通过交流、竞争,最后我们可能离真理更进一步。每个人都没拥有所谓的「绝对的真理」。

他也举个例子,说我们看到的天鹅都是白的,我们在历史上、教科书上看到的天鹅都是白的。我们得不出一个结论,「世界上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因为只要出现一只黑色的天鹅,结论就会被推翻。但这个求证的过程是科学的过程。卡尔·波普尔说,凡科学是可以证伪的。

还有个华人,叫程抱一,九江人。在上世纪四十年代去了法国,耕耘了六十年,获选了法兰西院士,华人中卓越的老学者,研究中国古代哲学问题、诗学问题、美学问题。我是在《南风窗》杂志做记者,对他有个采访。给我印象深的,不是他的学术观点,而是我具体和他交往过程中受到的影响。

那天我去找他,问他一些问题,这种情况我们一般是录下他的回答,再整理出来,像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式的做法。我第一次和他见面,他说了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我们都拿出自己的时间交谈,虽然我是院士你是记者,但我希望我们聊天的时候不光是我一个人在说,你也应该说把你的观点表达出来,只有这样,我才不吃亏。这样的一个过程就是1+1大于2,不是我说服你,你记下来,你听我的,我洋洋自得,我说的你相信,我又征服了一个人,我是正确的——这样的过程就是1+1小于1或是小于0。

这么优秀的一个人如此谦卑,说这些话,这种谦卑的态度也影响了我。后来不管在互联网、学术会议,还是这样的交谈,或是在课堂上,我都是以非常平等的方式对话,而不是说服他们或强加我的观点给他们。我给学生上课,每堂课都会说:「今天的观点到此为止,但不是说得出了最后的结论。课下还可以去说去探讨。」这是一个开放的课堂,在课堂上有开放的答案,我觉得我们不需要一个标准式的答案进行大学教育。

还有一个对我的影响,是在很多场合谈到过,罗曼·罗兰。我在《思想国》里还收录了我写的一篇文章《寻访罗曼·罗兰》。当时我去法国读书,有一半的原因是他写的《约翰·克里斯朵夫》。我在大学借酒消愁,这是人生伏笔。后来不喝酒,找到了光明一面的东西,是因为看了罗曼·罗兰的这本小说,对我来说就是心灵圣经一样。读胡适,让我对问题的思考脱胎换骨;读《约翰·克里斯朵夫》,让我整个人脱胎换骨。这就是书籍本身的力量。

《约翰·克里斯朵夫》中,讲社会和解,里面有个人物叫奥里维。他是个老师,是个特别有独立思想的人,愿意为学生奉献,愿意做很多事情,站在比较理智的角度。他不与现实同流合污,他不必成群结队,他的实力就是孤独。他是思想之军,而非暴力之军,无人可以将他击倒。

「我不愿意憎恨……我愿意公正地对待我的敌人,在一切狂热当中,我愿意保持目光明亮,以便能够理解一切和热爱一切。」结局比较悲剧,在政府和学生的冲突中,为挽救一个学生,他被政府兵的马蹄踏死了。

这个过程在罗曼·罗兰身上也有体现,结局没有像奥里维那样悲剧,「一战」的时候,法国主流的声音,都认为应该和德国开展打仗,以血还血。罗曼·罗兰写文章说超越混战之上,要放下仇恨,不要拼命,应该超越过去。可激烈的声音不能容忍调和的声调,他后来以逃亡的姿态逃到瑞士。他在他的时代,不被时代的人所理解,极端时代的极端人民和极端政府希望把社会推向另一个极端。后来茨威格给罗曼·罗兰写传,说了类似一个观点,说日常行为思想的英雄主义外,还有种思想的英雄主义是说,「虽千万人吾往矣。」

虽然很多人观点和我不一样,反对我,但我认为我的是对的,就继续坚守。我也有遇到过类似的状况,需要个人不断修炼自己,让自己更强壮,不断地更好地把自己的理性声音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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